第6章 南珠

顾时安从演武场带了一身薄汗回了院子。樱桃拧了帕子递过来,他擦了脸,又擦了脖颈,把帕子往铜盆里一丢,忽然想起昨儿宫里送来的东西还堆在偏房里,便让樱桃去取。

樱桃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了,不多时捧回来一匣南珠,又让人把那几十匹贡缎也抬了过来。珠匣一开,满室莹莹的珠光辉映,颗颗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粉青色。那几十匹贡缎更是堆了半间屋子,织金的、绣银的、暗花的、素面的,流光溢彩,看得人眼睛都挪不开。

“七郎,你这回得的可比春宴上那些人都多呢。”

“能一样吗,”顾时安拈起一颗南珠对着光看了看,“这是小爷花了力气赢回来的。”

他把珠子丢回匣子里,换了件家常衣裳,让樱桃捧着珠匣,又吩咐小丫头挑了几匹最鲜亮的贡缎带上,往老太太院里去了。

老太太刚用完早膳,正歪在罗汉榻上让碧桃念话本子。见顾时安领着人捧了一堆东西进来,便让停下了,眯着眼瞧了瞧那几匹贡缎,又看了看那匣南珠,点了点头:“这次倒比往年大方些。你姑姑可好?”

“好着呢。姑姑还问您身子,我说祖母一顿能吃两碗饭,她说我油嘴滑舌。”顾时安往榻边一歪,从匣子里抓了一把南珠,对着光比了比,“这珠子不错,回头给家里的妹妹们打几根簪子。”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探进来好几个小脑袋。是大哥家的两个女儿,还有二哥家的小丫头,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粉团团地挤在门口,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匣南珠。

“七叔!”最小的那个忍不住了,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把抱住顾时安的胳膊,“七叔你是不是又得了好东西?”

“谁说我得了好东西?”顾时安故意把匣子往身后一藏。

“我们都看见了!”大的那个也跑进来,伸手去够那几匹贡缎,“这布好滑!七叔这是月白的吗?这匹石榴红的能不能给我娘做裙子?”

“顾时安扬了扬眉,“这可不行,你爹上回答应我的那幅画还没送来呢,让他拿画来换。”

几个孩子咯咯笑起来,最小的那个趁他不注意,从他手里抠走了一颗南珠,攥在手心里往老太太身后躲。顾时安假装没看见,转头对老太太说:“您瞧,我还没分呢,已经少一颗了。”

老太太拿拐棍敲了敲脚踏:“你自己招来的,怪谁。”又朝那几个孩子招手,“都过来,让祖母看看谁的小手最干净。”

几个小丫头呼啦啦围到老太太跟前,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老太太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最后指着最小的那个说:“就你手最脏,还不赶紧把珠子交出来。”

小丫头捂着嘴笑,从手心里把那颗南珠捧出来,亮晶晶地托在掌心:“祖母,七叔说给我们打簪子。”

“听见了,少不了你的。”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对碧桃道,“回头拿出去叫人打几对珠花,一个姑娘一对,剩下的珠子——”她看了看顾时安,“给七郎也留些。他长得好,做一顶珍珠冠戴着,比他那些金冠好看。”

“我一个男人戴什么珍珠冠。”顾时安失笑。

“男人怎么了?当年你祖父年轻的时候,还得过一顶东珠冠呢。你比你祖父年轻时还俊些,戴了准好看。”老太太说得理直气壮,顾时安便不再推辞,笑着应了。

几个孩子又闹了一阵,老太太觉得有些吵了,让各自的乳母带去了外间,才恋恋不舍地散了。顾时安让人把贡缎送到各房去,自己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又吃了半盏燕窝,这才起身告辞。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他没急着回自己院子,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里种着一棵香樟树,枝繁叶茂,遮了大半天光。廊下搁着几盆兰花,养得不怎么精神,叶子尖有些发黄。药吊子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飘荡着淡淡的苦味。

他三哥顾时年靠在床上,膝上摊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七郎来了。”

“三哥。”顾时安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今日怎么样?”

“老样子。”顾时年把书合上,往旁边挪了挪,“听说你昨儿在芳林苑出尽了风头?”

“也没什么,就是把曹队长赢了。”顾时安拿了个引枕垫在腰后,整个人往床柱上一靠,“大哥逼我上场的,不然我才不上去。”

“大哥做得对。你这身功夫,总不能老用在翻墙上。”

顾时安正想反驳“我什么时候翻过墙了”,话还没出口,顾时年已经看清扫了他一眼,霎时顾时安把到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他状若无事般笑了笑,岔开了话头,说起了昨儿得的东西,讲到几个小丫头抢珠子时,顾时年也笑了。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和顾时安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太苍白,身形也太过单薄。

顾时安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搁在床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他昨日从城外跑马回来时,路过一片野樱桃林,顺手摘了几颗。果子还青着,带着两片蔫蔫的叶子。

“给你带了几颗野樱桃。搁两天就红了。”

顾时年看了眼,伸手拿了一颗,在掌心里转了转。果子还透着些青色,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日光正落在上面,让人不觉满口生津。

“外头樱桃都结这么大了。”

“可不是,那一片林子结得满满当当的,再过一个来月就能熟透了。”顾时安靠在床柱上,双手枕在脑后,“等红了我再去摘,给你带几颗甜的。”

“行。”顾时年把那果子放回布包里,往床头搁了搁,“让丫头拿井水湃一湃,明日就能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顾时年先开了口。“七郎,关于浮屠寺的金佛,你知道多少。”

顾时安点头:“爹昨晚说过,不让打听。”

顾时年的目光有些发虚,越过那扇半掩的窗户,像是看见了远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圣人命大哥十日之内破案。这案子牵涉太广,十日,怕是连个边都摸不着。若是查不出来”

“三哥,”顾时安没忍住,还是打断了他,“大哥自有办法的,您身子骨弱,别操心这些。”

顾时年偏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阳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神采飞扬,眉眼间全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忽然有些羡慕。

“七郎,你今年十八了。”

“嗯。”

“我十八岁那年,跟着爹去打北凉。回来的时候,腿就废了。”

顾时安没有接话。他三哥的腿不是在战场上废的,暗箭带毒,后面又耽误了诊治,等到救治时已回天乏术。这些事他从不在人前提起,今天是头一回。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顾时年笑了笑,“只是顾家的儿子,迟早都要独当一面。父亲日渐年迈,二哥在外头,我呢,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他忽然停住,看了顾时安一眼,“也要长大了。”

顾时安原本还想嬉笑两句,对上三哥那双沉静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顾时年看着他这副难得乖巧的模样,笑了笑,把话收了回去:“行了,去吧,我也乏了。”

顾时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时年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卷,靠在引枕上,侧脸被那日光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影。他的手指瘦长,翻书页的动作很慢,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看进去了。药香从门缝里飘进来,和窗外的树影纠缠在一起,整个院子在府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从三哥院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亮门后头的抄手游廊里迎面碰上樱桃,说夫人让他过去一趟。他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停,一直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才发觉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布包,三哥只拿了一个,剩下的又被他带回来了。他把布包递给樱桃,让她拿井水湃上,转身往他娘那边去了。

路过正院廊下时,几个小侄女正蹲在台阶上分珠子,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最小的那个瞧见他,挥着小手喊:“七叔!七叔!你快来看,我这颗珠子最大!”

他走过去蹲下来,装模作样地比了比:“你这颗这么大,但你的手又那么小,攥不住的,我来帮你。”

小丫头立刻把珠子紧紧捂在胸口:“攥得住!”

“攥住了还怎么吃糖?”他从袖子里摸出几颗松子糖,往每个小丫头手心放了一颗。小丫头们欢呼起来,也顾不上珠子了,剥了糖纸往嘴里塞。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被她们扯歪的袖子,往他阿娘的院子走去。

院墙上头,有几只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方才那几个分珠子的小丫头。他笑了笑,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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