诘问突如其来,但端木泠对此早有准备,“不是说了吗?这个‘许年华’,是骗池灵均过来的诱饵吗?”
对于集结而来的月主郁雾、魔婴解兰舟,端木泠解释过,“许年华”是她用术法改变了形貌,创造出来的。
这样可以引来池青道,逼他为了父亲,在姜水出手,继而劈开魔渊的封印。
解兰舟笑了笑,“这么绝妙的注意,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端木泠:“你还能再夸张点吗?”
解兰舟眼睛里的笑意散去了,但他也不再追问了。
因为问不出什么。这些日子,他每每询问端木泠事项,或是制造魔兽的进度,或是潜伏在极北草原的地魔陵魔修势力,或是她下一本话本子的进度,端木泠都对答如流,找不出一丝破绽。
用池青道已故的“父亲”为饵,诱池青道而来,更是神来之笔。
真完美啊。
就是太完美的措辞、太完美的安排,才让解兰舟无法安心。
翌日清晨,极北草原的高天之上一片阴冷色,成片的乌云昭示着阴雨的天气。
哪怕只是小雨,为了安全起见,也许放焰火这环节就取消了。期待已久的草原游人们,买好了蓑衣和簦笠,不由望天,担忧而失望。
还好只是零零洒洒落了几滴,天空就没有了哭泣的兴致。
最开心莫过于想看焰火的孩子们,见雨歇转阴,孩子拿着纸风车在草原上奔跑,帐篷外传来欢声笑语。
焰火大会夜市的摊主们,也热火朝天地开始为夜晚做准备。备食材、摆货品、装点自己的摊位。为了晚上一刻钟的热闹。
过了兵荒马乱准备焰火夜的白天,终于来到了人人期待的晚上。
从早到晚,解兰舟都窝在帐篷里,脸变得越来越白。
此役他们消耗的魔兽太多,空间内小魔兽们尚在成长,需要他血肉喂养的频率就越来越高,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休息、等一念魔的魔气帮他自动修复身体。他微妙地控制着伤害自己的度,尽量不让第二形态被逼出来。
帐篷外热火朝天,火把将夜色照得近乎通明。帐篷内,独有解兰舟与端木泠独处。
解兰舟又问:“除了中榔,你派去十三境其他地方的魔兽,可没有告知给我。”
端木泠的解决方式更爽快。把沙盘朝他一亮,“不用告知,你现在亲自看。”
那是亮在解兰舟眼前的明牌。端木泠的安排,虽然牺牲了他们创造的战力较强的魔兽,但是的确引走了仙门的有生力量。给他们创造了围逼池青道的机会。
解兰舟还是挑不到错处。
而且这种自己被别人当刀子使的感觉,解兰舟算是明白了 。
伏案写作的端木泠似乎是不耐烦了,她抬首,反将一军,“我可听郁雾说,你对那个小寡妇动心了?”
解兰舟顿时哑巴了,启唇半天,都没能吐出个字来。
老半天,端木泠才听见他嘟哝了一句,“我才不在意她。”
有人掀开帐篷,躬身而入,正是月主郁雾。郁雾身上沾染夜里的寒气,也将冷气一并带进来。许年华现身在姜水边,池青道也在水流附近徘徊,郁雾累了几天,于是先回来了。一进帐,他觉得气氛有些怪,故意笑道:“你们在聊李希夷啊?”
端木泠白他一眼。
郁雾嘴角的笑意更深,“我可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逛焰火大会啊。”
这话捅了马蜂窝了。
端木泠抄起案上的纸笔就走,解兰舟猝然起身,连斗篷都不披了,也跟了上去。
郁雾懵了,“你们去干什么?带上我。”
前头那二人齐齐投来鄙视的一瞥,“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郁雾:“?”
端木泠:“找cp灵感。”
解兰舟脸一红,“我得管着你们。”
郁雾便充当起了寻找道医的向导。
*
天很阴,星夜,圆月隐而不出。满天星,比不得地上热闹。
而热闹之中,人群开外,自有有情人相携,任外界再热闹,他们的世界唯独只看得到彼此。
姜水河畔。
晓兰焰抬头看着繁星,语气颇为可惜,“今夜,看不到美丽的月色了。”
李希夷牵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吃撑的肚子,“待会儿还有焰火。”她侧头时,捕捉到晓兰焰眸中的悲伤,忍不住安慰他,“总有看月亮的时候,到时我陪你。”
晓兰焰微微一笑。眸色中的悲伤反而更重,他极目远眺,目光越过了姜水、人群、黑色的山,渺远得找不到终点。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道医。”
李希夷的心猛然一沉,吃饱喝足的快乐,变成拖拽她坠下姜水的沉重感。她吃惊地看着晓兰焰。
晓兰焰回她以温柔的笑容。仿佛鼓励,又仿佛告别。
她因而确定了,他要坦白……他真正的身份。
圆月从云后露出了一点边,星光被衬得黯淡。月亮的倒影落在姜水里,昏黄的月躲在水中,随着风起水涌,那月也似揉碎了。
银发的仙君背着行藏剑,穿梭在掎裳连襼的游人之中,面无表情。细细地看,他冰冷的表情并不完美,湖蓝色的眼眸里泛出森森戾气,连平素微微翘起的嘴角都抿紧。有美丽的女娘为他佼佼的容颜所吸引,也在目光触及他眼神那刻,忍不住生了退却心。
也有勇敢的女娘,鼓起勇气上前搭讪,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他像对待一缕路过的风,视美人于无物。但他又在寻找什么,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不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那个“许年华”,又躲去哪儿了?
从他看到阿耶死而复生、出现在极北草原的留影时,池青道违背了与山主的条约,孤身前来。
这许年华是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时不时出现一下,待池青道追去时,人又不见了。
任谁都会觉得蹊跷。池青道自诩聪明,焉能不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有关爹的事,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而只能任由感情驱使。
而且……这个“许年华”的身形、身手,乃至回首看向他的眼神,都和阿耶别无二致。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饮鸩止渴,池青道也想找到他,问问他。
“阿耶,为何抛下我和弟弟?”
难道他们在他眼里,真就不如那个冷漠的阿娘吗?
池青道不眠不休数十日,仍旧不放弃追寻许年华的脚步,直到焰火大会这日,他的视线中意外闯进了一对身影。
一直盘旋在池青道喉咙口的那股烈火,忽然就灭了大半,以至于他有一瞬通体生凉,站都站不稳。
那是……
李微微,和她所谓的一见倾心的“爱人”。
池青道顿生一种嫉恨又恼怒的感觉。更添几分不甘心。
这些日子,他和李希夷都忙于除魔,甚少往来。可以说,从英灵殿那日起,李希夷就彻底疏远了他。英灵殿上,他没有来得及承认自己的爱恋,就被晓兰焰捷足先登。
池青道从来没相信过晓兰焰那套“一见倾心”、对李希夷情根深种的说法。
他一直只当晓兰焰是李希夷临时搬来解围的救兵。所以,他傲慢到不曾去关注他们的后续。
可眼前的那对身影,亲密无间的氛围,扎眼到避无可避。
那是装不出来的……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依恋。
李希夷对晓兰焰的下意识的依赖小动作……
简直……比她对当初成婚的小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妒火窜上来,池青道停了下来。他有种越靠近越加深的胆怯。
莫非……她与晓兰焰真有真情?
懊恼升上来。
要不,就这样放过吧。此刻,他就当做没看见、不知道。
他和李希夷还是相伴十年的青梅竹马。
现在,他应该先找阿耶,查清楚了之后,待他和李希夷都冷静下来,他再寻她说清楚。
十年的情谊,怎可能说变就变。
他们对彼此总有几分多于旁人的包容和理解。
李希夷和晓兰焰般配的身影,在视线中越走越远,几乎要融入人流之中。
着了魔似的,池青道抬脚跟上了他们,压低气息,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甚至借风使术,偷偷聆听他们的对话。
此非君子所为,池青道感到身上似有蚂蚁在乱爬,痒得他无法维持镇定。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道医。”
晓兰焰沉静的嗓音,像流水一般进入了池青道的耳朵。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
该从哪里说起呢。晓兰焰想了无数次开头,推翻了无数次,真正说出口时,话语倒像流水,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小道医就在他身旁,美丽的、安静的,那样认真聆听的。
晓兰焰,或者说池星野,觉得无比安心。
“我是池星野。”他说,“那一次修补魔渊的裂缝,我确实死了。希望你不要害怕。”
李希夷对此早有预料,不止是系统的提示,而且还有他们朝夕相处时的细节,池星野几乎是忍不住想让她猜出来真相。
所以她很平静地听了下去。
池星野失去了头颅,只剩下身体,坠入一层又一层的魔渊。
越过水,越过危险的断流,越过冰,越过火。他沉到了魔渊底部。
那是种危险的体验。
池星野想,他应该是死去了。
但他能“看见”、能“听见”,那是各种各样的魔兽奇异的外表,还有他们或抱怨、或辱骂、或唠家常的声音。
有鹿形的魔兽在火中跳跃,要好的魔兽朋友会追着它,要它放血,就着魔渊烈火烤鹿血吃。
有似狗非狗的魔兽,能站立,它追逐着一群白色刺猬球,手中持石杵石臼,一下下捣击,臼中白红色的东西还会飞溅出来,在火中烧出焦香,那狗状魔兽的口水顺着尖牙直流,“别跑呀,入药,入药,治烧伤……”
他听见了死去的战友的声音,从一个长着四个头豁牙的魔兽嘴里发出。
最底层的烈火,出现又消失,若是头铁去碰上一层的坚冰,就会触发阵法中的烈火,但若安安分分的,就只是飘荡着。
池星野不知道自己飘零了多久。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与魔兽融合了、复生了。还好……还好只是幻觉。
这一切的异象,都来源于魔渊的中心。
被封印的始祖魔——解折。
池星野看见了解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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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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