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少年。乌黑的长发飘荡,精致的五官,纤细又精巧的身体上是紫衣金丝藤花纹的广袖外袍,黑色的皮革金扣腰带,束绑到最紧,仍显得松松垮垮。
他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在漩涡中心,却安静地沉睡着。
烈火烧灼不到他,坚冰无法使他眉间染霜。
他仿佛只是睡着了。令人不愿也不忍扰他清梦。
解折身上唯一的饰品,是他戴在一边耳上的长白羽耳坠。有捣乱的魔兽路过,带起的风,吹起他齐垂到下颌的刘海,耳坠上洁白的羽毛晃动,与刘海交缠。
池星野似乎不忍呼吸。
哪怕阿耶、阿娘和哥哥都是公认的大美人,池星野还是觉得……解折的美貌,比他们甚而又甚。
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世事难料。
池星野飘到解折身旁时,解折睁开了眼睛,他伸出手,抓住了池星野的手腕。
他被解折附身,一体双魂,魔渊之下群魔臣服。无穷无尽的魔气涌入身体。
不久,焚火殿主为了一单生意铤而走险,企图下魔渊而死在了第二层,趁着尸体新鲜,他的头颅被斩下,拼到了池星野的身体上。
【上去吧。你不是也想上去,想见一个人吗?】
池星野还记得他爬出魔渊前,解折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池星野从那时就明白了,魔渊根本封印不住解折。
解折只要想出去,如出入无人之境。
“五百年前,解折自封于魔渊。”李希夷听到此处,说出自己早已明了的真相。
无言与静默,在她和池星野之间侵染开来。
一路走,一路听池星野坦白,不知不觉,他们走过了人群,走上了小山坡,在山坡上并肩坐着。
他们侧手边的山上,屹立着纯白色大理石构筑的北神宫殿,窗框上镶嵌的玛瑙,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似天神撒下了一把星子。
渺远盛大的夜空,群星倒垂。
并肩的人,于土坡上拥抱彼此。
过了许久,久到池星野开始惴惴不安,“小道医,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李希夷转过脸,将额头抵在池星野肩头,涩然滚动了下喉头。
“那时候……我还在读他的信,他说月亮不圆了,他想我了。”
池星野的呼吸停滞了一下,胸腔又闷又紧。
“我收好他的信,还在笑,有人将他的头颅带了回来。”
“他的脸好脏。有别人踩出的鞋印,有血污,有魔兽残留的牙齿。”
“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颗牙,我用了好多力气,也拔不出来……”
池星野摁住她双肩,他的下眼睑红了一片,他低声恳求,“别说了。”
李希夷执拗地继续说下去。
“后来,夫兄带我上了钩吾山。”
“大家都尊重我,大家都帮助我,我得到的一切好,是因为他死了。”
“我总想,要是我再强一点,会不会可以帮上一点忙。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被独自留下来的人……是我呢……”
池星野抱紧她,“对不起。”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像跨越了一整个冬天的春风,扑面而来。
李希夷眨了下眼,湿润的眼眶里,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转瞬又被泪水填满。
“我有新灵根了他不知道,我的寒伤好了他不知道。”
“我很想很想他,他不知道。”
池星野用宽大的怀抱拢住她,悲哀地说:“他现在知道了。”
李希夷终于哀泣出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用力地深呼吸。
天际,有一线亮光划过。
池星野用手遮住她哭红的眼睛,“是流星。”
“许愿吧。”
同一颗流星,被同样的银发之人所目击。
他站在几步之遥外,在他们背后。
池青道想不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秘密,死去的亡者归来了。不如不要知道。
他像是被流星砸中了。
他像懦夫,目光触及那二人,又躲开。他的脚下生了桩一般,没有走上前质问他们的勇气。
亡夫归来,历经惊险,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情人又成眷属。
又一次。
那他算什么呢?
他一次次压抑、欺骗自己,以照拂弟媳为名,哄骗她、引|诱她、推开她,又忍不住一次次靠近。
不。
这一次,比上一次目睹他们成婚更……
池青道突然很想笑。苦笑、嘲讽的笑声从胸腔中挤出来,使得路过这银发少年的人不由瞩目。而后他们像躲疯子一样退避三舍,赶紧走远了。
池青道的脑海中想了很多,被解折附身的弟弟,该由他亲手杀死;
在那之前,想办法救救小野,剥离二人;
【不,不需要剥离,就让他去死吧!】
他要做很多事,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高处的流星星奔无归,星子拖曳出的弧线,掠过山间魔纹蝶的翅膀。
可以窥视远景的魔纹蝶,纤弱飘摇,被一只惨白的手握住、握紧。
蝴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反抗,但终于失去了声息。
咻。
放焰火的时间已至,焰火升上天空,蝉蜎比天,花团锦簇,又昙花一现的在夜空中逝去了。
地面上白烟乱飘,夹杂着游人们的欢呼。
不久之前。
地魔陵三个魔修都很忙碌。
北神宫殿所在的山坡上,小魔女端木泠就着宫门前的彩灯,还在赶写她的话本子。
乔装过的郁雾见了,“当心变成花眼。”
端木泠沉迷写书,没有搭理他。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右前方山坡上的那对人,用笔抵着下颌,思考片刻,再低头继续写。
解兰舟靠在墙上,看了半天彩灯灯架上的积灰,忍不住擦去。他道:“她这种敏感柔弱小女孩,最喜欢这些。你烦她作甚。”
郁雾:“那是,哪抵得上你五百岁老头。”
解兰舟维持着优雅的、小太阳一样的微笑,作势去捂郁雾的嘴,临靠近时,一巴掌过去,“知道你爱我,夸我成熟。”
郁雾与他对招,又不敢闹大了动静,免得在旁人面前暴露他们是魔修,左支右绌打得累,不免爆出一句脏话,而后没好气道:“半个地魔陵都被你拉过来放稀奇古怪的烟花了。她放个屁,你都能当本戏来唱。”
解兰舟的笑意就带了点森寒。
端木泠听着这话刻薄,这时凑到他二人中间,对郁雾说:“你这就不懂了,这就叫爱。”
郁雾脸上发烫,还好夜色遮掩了些许,他冷哼一声,也不再搭理解兰舟。
他是不懂骂不揭人短的。
就比如他方才骂的这件事。
解兰舟是扮演“路海”上.瘾了,知道李希夷来了,他劳动那么多人准备烟花给她看,顺路自己还买了摊位上手持的烟花。
解兰舟当时的表情不要太恶心,“上次微微说过,要我教她写名字。她认字不多。”
认字不多?
郁雾想起那道医在圣儒堂一目十行记书册的模样。哈。
郁雾捂住太阳穴,解兰舟这老东西要拿手持烟花写“李希夷”的名。
郁雾都不知道该先笑哪个好。
解兰舟他简直是……被李希夷耍得团团转。
他们放出的魔纹蝶,找到了李希夷的踪迹,就在斜对面的山坡上。
可惜魔纹蝶魔力低微,只能看见画面。他们听不见李希夷同晓兰焰在说什么。
两座山坡之间离得远,用了传风术定会被发觉,于是三人就只能干看着。
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互诉衷肠,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缠绵悱恻。
好巧不巧,池青道在几步之遥外,望着昔日的弟媳,眼睛通红。
砰。
野烧断尽,原本的火树银花不夜天,重新归于黑暗。
焰火足足放了一刻钟,但焰火还是放完了。
魔纹蝶被解兰舟单手捏死了。
小魔女的书稿啪嗒掉在地上。
解兰舟眼睛里羞怯的光寂灭了,手中的烟花棒摔在草丛里,很多碎屑掉了出来。
郁雾笑得很真情实感。
小魔女崩溃了,“我磕的cp……tmd be了!”
这世界有什么好,烧书!全烧了。
她扬起书稿就往灯火里塞。
一团乱,郁雾忙上去抱住她劝阻,手忙脚乱收拾残局,“别别,当心山火。”
解兰舟正常极了。他松开手,魔纹蝶的尸体掉落下来。安安静静的。
解兰舟也寂然转身离开。脚步虚浮。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啊。郁雾笑不出来了,他骂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被她灌了**汤了!”
*
焰火放完后,山坡上有些冷,山下草原上的夜市也不再那么热闹了。
池星野擦了擦李希夷的泪,替她热敷了会儿眼睛,这才扛起她往山下去。
李希夷懵了下,“去哪儿?”
“回家。”池星野道,“给奶奶一个惊喜。”
李希夷这才想起她昨天的话来,安心跟着他回到久违的“家”——她和奶奶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的帐篷。
帐篷内陈设简陋,还是熟悉的毛毡当床,和奶奶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还在帐篷里,在灯下呆板地坐着,家里什么都没变。
但李希夷明白,最根本都变了。
池星野同傀儡成柔说了会儿话,得不到什么回应。
【她只是傀儡而已。】解折说。
池星野旋即愣住,转身面对李希夷时,不知该说什么。李希夷朝他颔首,而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池星野便知晓了,小道医早就知道,如今的成柔,只是个傀儡。
“是……是你身体里的解折告诉你的?”李希夷问。
池星野默认。
而后李希夷便也知道了,哭肿的眼睛,又涌上泪水,强装的笑意,极其勉强。
“你和解折……”她颤抖着唇问,“ 是交易还是代价?”
池星野说:“对不起,小道医。”
对不起,我骗了你,天道有常,人死不能复生。
对不起,不能继续陪你走下去。但是,你过得很好,真是万幸。
对不起,我做了很多肮脏事,我想回来,想见到你。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他心愿已了。
李希夷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能……怎么能……”
声声未尽的质问,埋葬在她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里。
她陡然明白了,他为何选择今日坦白。
因为池星野已经没有时间了。
池星野借助解折的力量复生,是交易,更是代价。
池星野望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他找出那条赤色的发带,走上前,微微屈起双膝,双臂绕过李希夷双肩,落在她脑后。
他轻轻用发带绑住她的头发。挽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发带,还给你。”
而后,他微笑着撩起她半扇长发,吻在她被眼泪冲刷的嘴唇上。
心愿了,残魂散。
【池星野的遗愿是——希望有人好好保护小道医。现在你也算了愿了,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解折的声音不近人情,【怎么……你还要献祭自己的修为,全部渡给她?】
【唔……也不是不行……】
池星野的心愿彻底实现了。
【晓兰焰/池星野好感度:100%】
李希夷的攻略目标,达成了。
“火树银花不夜天”,出自柳亚子的《浣溪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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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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