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开

高民田说好的车票迟迟没有后续。

高星急了,这年头上学是多么重要的一件大事啊!

她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决定去奶奶家一趟,实在不行把身份证拿上,自己去买车票也行。

高家做烟草生意,家中常年散发着一股沉闷的烟草味。

兴许是从小在这里长大,高星挺喜欢这个味道的,一种植物死去后陈旧、潮湿而又醇厚的味道。

高星到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处理收来的烟叶子,见她进门,顿时垮脸,高星叫她也不答应。

高星习惯了,直接问高民田在不在。

“不在,你找他做什么?”

“他说给我买车票一直没买,我来......”

奶奶把手里的活重重一放:“你着什么急?急着去找你那个妈?我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怎么没见你想着我,光吃不拉的白眼狼!”

话是真糙,什么拉不拉,她又不是貔貅。

高星默不作声,自她懂事,大人们只要别说得太过分,她还是能做个安分不顶嘴的小辈。

奶奶自说自话,全是陈词滥调,无非是骂完高星骂高星的妈,又或者两者一起骂。

高星环视一圈,见没有其他人出来,暗中松了一口气,那些叔叔姑姑的都不在,看来今天耳根能清净不少。

其实长大后,高星觉得她奶奶也挺不容易,从面像就能看出是个操劳又不幸福甚至是痛苦的人。

可人生就像在白纸上画一撇一捺,我的人生是一撇,你的人生是一捺,下笔还能说是身不由己,但落笔总有自己的痕迹吧。

一撇一捺交叉,难免杀出火花,但攻击方和受击方岂能混为一谈?

让高民田娶妻生子的人是谁?

高民田最初沾赌,晏士兰来闹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选择纵容?

高民田吸毒这么严重的事情,你们为什么只是怪晏士兰没管好?

说我从小出口成脏不学好,可那些话不都是跟你们学的吗?

要我孝顺有礼貌,敢问谁能天天被骂贱人婊子还笑得出来?

还有,为什么连我出生时不是个男孩这件事,也能怪到我头上?

难道我还能主宰自己出生时带不带那玩意?

哎,因果因果,不消说,我就是那恶果。

至于因,随便吧,反正没人会认账。

高星心里想着一堆有的没的,奶奶也骂累了,老人家最后做了一句总结:“轻飘飘就想走,哪有那么好的事!”

哦,好嘛,原来是卡在她奶奶这里,看来是没跟高民田达成一致。

这高民田胆子真够大的呀,高星摸了摸鼻子。

趁奶奶抱着东西去后边的烤烟房,高星准备去翻高民田的卧室,推开门才发现她爷爷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抽水烟。

“爷爷。”高星叫了一声。

爷爷翘着二郎腿,把烟筒抽得咕噜作响,眼角余光瞥过来,跟她奶奶一样的不说话。

高星等了几秒,见他当自己是空气,便自顾自去了二楼。

高民田果然不在,他的房间乱糟糟,高星快速翻了一遍,没找到东西。

高星走出来看了一眼楼梯口,又轻手轻脚去开奶奶的卧室门。

那门上挂着把锁,但并没有锁上,高星开门进去,把放东西的柜子都找了一遍。

这个过程有些麻烦,她奶奶放东西还是比较讲究,翻之前要留心看一眼,翻找后要立即恢复原状,跟做贼似的,不过高星也没想到她的身份证还真在这,就放在衣柜最底下的一个小盒子里。

高星刚弯腰把身份证抓在手里,她奶奶就已经冲了进来:“小婊子,谁叫你进我房间的!”

尴尬,简直像是做贼被当场抓现行,高星晃了晃手里的身份证:“我只是进来找身份证。”

“婊子生的!你就是不要脸来偷,你手脚不干净!”

奶奶骂起人来,脏字那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有时候高星甚至都怀疑她奶奶根本不知道那些脏话是什么含义,就跟她小时候一样,根本不觉得那些脏话是多么侮辱人的字眼。

算了,走吧,反正身份证也拿到了。

高星刚挪脚,就看见奶奶伸手过来要抓自己,她下意识往床边躲。

这一躲,将垂下来的床帐给撩了起来,露出床上一个手脚都被铁链捆住的男人,瞳孔涣散,神情恍惚,一副飘飘欲仙即将升天的模样。

乍一眼,高星吓了一大跳,再一看,这不是高民田吗?

“他不是戒了吗?”

高星敢保证这句话是自己跑出来的,都没经过她的脑子,但奶奶却因此勃然大怒,操起门边一根棍子就来打她。

别看她奶奶身形瘦小,力气却极大,高星抬手去挡,半条胳膊都震得发麻。

她忍不住痛呼,一边躲棍子,一边想找个空隙钻出去,偏偏奶奶站在门边发了狠地边打边拦,她一时之间毫无办法,只能在房间里乱蹿。

有几下砸在背上,是真疼啊,高星痛得受不了,大着嗓门喊:“你再打我就要还手了!”

换做是外人,她早冲上去干架了。

这话一说,奶奶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棍子挥得更加卖力:“你还敢还手?你反了天了,你还想打老人!”

高星躲到床架后面,床被她撞得摇摇晃晃,高民田有气无力地骂道:“小杂种,等我起来......看我不打死你......”

高星懒得理他,又听见他说:“赶紧跪下......给你奶奶磕头认罪,你这个不孝子......”

牛!

不孝子的不孝子的不孝子。

哎,这时候怎么会想这个?

高星像是变成了几个人,一个在挨打,一个在看着自己挨打,一个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总叫我给祖宗磕头,让他们保佑我,现在想想,我那些祖宗似乎也......他们在天上,不对,他们在天上吗?

算了,就当他们是在天上吧!

他们在天上看着这无穷无尽的子子孙孙,是不是也会看碟下菜?

那像我这样的子孙,他们会喜欢吗?

他们要是不重难轻女,那爷爷奶奶怎么会重男轻女?

算了,就当他们是心胸宽广的男女平等的祖宗吧!

哎,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祖宗在天上看着高民田,怎么就没给他下点绊子,让他出门下冰雹,抽烟找不到打火机......

啊啊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是不想这些,好痛啊。

“赔钱货!”

“花了我们这么多钱,拍拍屁股就想走,做梦!”

“读什么书?全都读喂狗了!”

骂一句,打一棍,还挺有节奏。

高星正准备爬进床底下躲,她爷爷就从外面推门进来了,语气温吞道:“打她做什么,让她走。”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奶奶打够了,该爷爷登场了。

“走什么走?”奶奶恨恨道:“再等两年她就能嫁人了,到时候还能收笔彩礼钱,还有我们这么多年送出去的份子钱......”

爷爷指着床上的儿子:“行了行了,给隔壁人家听到丢不丢人?身份证给她,放她走。”

“你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不管,缩头乌龟一个!”

奶奶骂出这一句,棍子扔开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是命苦啊!嫁过来当牛做马一辈子,伺候完大的又伺候小的,结果呢?”

她也颤巍巍指着床上的高民田:“一个两个都这么不争气,娶进来的媳妇欺负我,连这个小婊子都敢来我脸上踩!”

“我不如死了算了!”

爷爷叹了口气:“你看你,都几十年了还说这些。”

奶奶顿时语气尖锐地大喊:“我又说这些?你摸着你的良心回忆一下,这几十年是谁在管这个家?儿子被抓,你趴在麻将桌上喊都喊不走。凭什么不准我说!”

“哎哟,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笑话。”爷爷朝高星招手,“你过来,先把你奶奶扶下去烤火,她太激动了。”

奶奶嫌恶地“呸”了一声,见高星盯着床上的高民田若有所思,猛地冲过来扇了高星一记耳光,然后就扑到床上抱着儿子痛哭。

这一下来得突然,高星没来得及反应,生生挨了这一巴掌,她踉跄着扶住墙壁,半边脑袋都嗡嗡的。

可恶,实在可恶!

偏偏要这样撕开别人的同时,也血淋淋地撕开自己,让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愤怒。

也许是麻木,也许是从小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声嘶力竭又无可奈何的奶奶,沉默寡言却油盐不进的爷爷。

可恶,可恶,可恶。

可是,又有点难受。

爷爷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道:“高星,你先出来,把鼻血擦擦。”

高星抬手胡乱一抹,手背上全是血,她走到门边的衣柜前,从穿衣镜里看自己。

头顶的头发乱糟糟的,长辫歪在胸前,左半边脸红红一片,鼻血像两根面条似的挂在那儿。

有点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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