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黛

当真是血汗钱呐!

高星捏着爷爷给的一千块钱出了高家,明面上是给她去买药和买车票,实则等到她声称绝对不会把高民田突发癔症这件事讲出去,她爷爷才同意她离开。

突发癔症?

闻所未闻呢。

“呸!”

高星坐上摩托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她用舌头在嘴里顶了一圈,似乎被牙齿磕到了肉。

问题不大,主要是身上挨打的地方痛得难捱。

脑子真是个好东西啊。

挨打的时候,它能自己跑去十万八千里外的地方,看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想一些荒诞可笑的事情。

等它跑累了,回来了,痛感追上来:哇,好痛!

右手小拇指也被砸到,她插车钥匙时习惯性地弯曲手指,那一下疼得差点把高星逼出眼泪。

不愧是十指连心,痛起来,当真钻心。

以这种方式拿到身份证,时间便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

高星不能等高民田那什么鬼的癔症消失,他能把身份证给奶奶,说明奶奶还是有手段。

其他无所谓,但绝对不能耽误她读书,她得赶紧走。

此时还不到上午十一点,高星把头发松开当做遮掩,直接把车骑到小镇的火车票代售点。

店员缩在小小的门面里烤着小太阳,她瞅了一眼高星:“从县里到岁市,晚上八点的票,你要买哪天的?”

高星拉头发捂住左脸:“买明天的,多少钱?”

“你买什么座?”

“有什么座?”

“硬座软座,硬卧软卧。”

这么复杂吗?没有坐过火车的高星一脸茫然。

店员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给她介绍,高星大概看懂后:“哪个最便宜?”

“硬座,348块。”

“那就买这个。”

“你确定?这趟车要开三十多个小时,你受得了吗?”

这个嘛,本来应该受得了,但现在身上不舒服,可能有点扛不住。

“硬卧最便宜的多少钱?”

“586块。”

哎,肉疼,高星买了一张硬卧上铺。

确定了时间,心里顿觉踏实了不少,她收拾衣服先去药店买了口罩和云南白药,然后才去澡堂洗澡。

要了个单间,高星脱光衣服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检查身体,最惨的还是后背,其余都在胳膊和大腿。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亏,本来可以不挨这顿打的。

奶奶当时应该是急着把她拉出房间,避免她发现高民田在里面,可高星从小被她打到大,早就有了条件反应,真是弄巧成拙呀。

但凡她当时说一句“你给我滚出来”,高星都会乖乖照办。

这事真是越想越吃亏!

不行,做人不能就这么算了,高星琢磨着应该做点什么。

当然,得在离开小镇以后,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洗完澡,高星把痛处都喷了一遍药,这药的气味又苦又凉还冲鼻子,不算好闻,但很提神。

她换上衣服出去吹头发,老板娘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扔,扯着另一个吹风机过来帮她一起吹。

没办法,高星的头发又长又多,加上天生的自然卷,不编成辫子的话,可以说是顶着一个硕大的鸡窝。

这老板娘认识高星,当然,小镇认不认识谁,遍地都是老熟人。

老板娘等头发吹得差不多,才问:“你身上怎么是这个味道?”

“我早上骑车摔了,抹了点药。”

老板娘狐疑地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口罩,没说什么,走回去继续坐着嗑瓜子。

真是一位钟爱嗑瓜子的人啊,逢见必嗑,高星对她的印象是左手心里永远有一捧瓜子。

对着镜子拍了一张披着头发的照片,高星出门就打电话联系人卖头发,可惜最后没卖成,对方给的价格她非常不满意。

算了,全世界不是只有小镇收头发。

她回家用大口袋装了几样东西,在摩托上绑好又出了门。

这回是去废品铺子,隔得老远就听见喇叭在喊:“回收旧家电、旧冰箱、旧手机......”

收废品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爷爷,住的还是盖瓦的老房子,水泥院坝里摆满了东西。

高星把口袋提进去,见他埋头在修理东西,大着嗓门叫了一声:“爷,我来卖东西!”

老爷爷像是才听见,哎哟一声站起来,瞅了瞅高星的身高:“高家那个?你这么快就来了啊!”

口罩只能挡脸,这身高在小镇还真不多见。

“对,我顺便把车也卖了。”

“车也卖?你不骑了啊?”

“对,不骑了。”

拿着电磁炉之类的电器进屋通电,高星跟着进去,看见他几岁的曾孙在火炉边玩玩具。

说起来,这老人的家里事也是小镇上的一桩“小异”,讲起来甚至会觉得十分搞笑。

他的儿子二十出头时非常爱玩,他逼着儿子结婚:“所谓成家立业,成家了就懂事了,把孩子生了就知道要上进了。”

很好,没有压力,那就创造压力。

儿子娶了媳妇,也生了孩子,但事情却没有朝着老人期待的方向发展,两个年轻人整天出去玩,不仅不管孩子,还伸手问家里要钱。

不过还好,那时候他老伴还在,两个人养三个孩子,顶得住!

后来孙子长大,二十出头非常爱玩,老人故技重施,结果他孙子完美复刻了他儿子的成长轨迹。

这回不行了,他老伴死了。

儿子儿媳在外面打工,孙子把孩子丢在家里,也带着媳妇出门打工,两家人一年就回来那么一次。

历史有时候不是用来吸取教训,而是用来证明人是不会从历史里吸取教训的。

高星扯卫生纸给小亮擦脸上的鼻涕,小男孩一个劲地挣扎,她冲老爷爷喊:“爷,你家小亮是不是该上小学了?”

老爷爷眯着眼睛看东西,头也不抬:“随便了,他爹妈都不管,我操什么心咯!”

“六岁就该送了。”

老爷爷不太确定也不太在意地回道:“他今年好像才五岁吧?”

真是奇怪,在小镇这种观念十分传统的地方,他家几代都是单传,这还不重视,心是真大呀。

谈好价钱算好账,高星等着他给钱。

老人走到亮处,每张钱都拿拇指食指细细地揉搓一遍纸张的边角,他怕钱跟钱粘在一块拿多了,所以过得十分仔细。

这种感觉很特别,会有一种时间在老人身上流淌得异常缓慢的错觉,可能是因为他们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吧。

好了,一身轻,现在去干嘛?

去吃碗粉吧,小镇有家粉特别好吃,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机会尝到,便馋得人光是想到就嘴里冒口水。

高星吃完一碗:“老板,再来一碗,你家的粉实在是太好吃了!”

“好嘞!”老板笑呵呵的,“个子长得高大,就是吃得要比别人多些!”

那确实,高星对着墙壁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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