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报喜

大燕当今的皇帝陛下是崔付雪同父异母的哥哥,二十一岁御极登基,开始跟下面一帮子老大臣扯皮,手腕不可谓不强硬。

当初是他力排众议放任崔付雪去燕北从军历练,两年前沅王叛乱,白狼趁机南下,大燕内忧外困,这位皇帝陛下竟硬生生稳住了局势,御驾亲征将叛乱的沅王抓回来处死。

在崔付雪心中,若是有人能挽救大燕的颓势,那一定非当今陛下莫属。

那时候萧牧还没离宫,陛下还没登基,崔付雪也不过刚年满十五,三人在御花园中设案读书。

融融春日,太子跟萧牧都在安静捧卷,偏偏崔付雪不安分,枕在自家皇兄膝头,将刚得的一把精铁匕首绕在指上甩,问他北苍人是不是真的有朝中那帮老头子嘴里说的那么厉害。

太子听了,顺势合上手中书卷,低头看他时,眼角眉梢都挂着温润笑意,说关外风雪再大,人终究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刀锋所至,并无神异。

少年人的意气被这一句话点燃,崔付雪仰着脸,指间的匕首骤然停驻,眸中尽是亮色,说等皇兄君临天下,他便亲手去会一会那群北苍蛮子。

他言之凿凿地宣称,只需十年,定能还大燕一个中兴盛世。

太子眸中笑意浓得化不开,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应了一声“好”。

连在外人面前一向持重的萧牧都忍不住搁下书,玩笑着附和说何须十年,那些北苍蛮子见了王爷的神武英姿,定吓得当场退兵,到时候再送个草原姑娘过来,王爷你要还是不要?

这话也不知戳中了崔付雪哪根弦,惹得他当场红了脸,抓起桌子上的书卷去追打萧牧。

两人满园子穿梭,惊起落花无数。漫天飞扬的春英,再落地时已是寂寂寒霜。

明华寺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举朝震惊,崔付雪当天就被叫进了宫,御书房中,当年那位太子早已长成了不怒自威的帝王,崔付雪没有任何隐瞒,将事情一一告知。

皇帝沉吟片刻,给了他个惊扰佛门的罪名,让他回府禁足待察。

崔付雪没有径直离宫,反倒是绕路来了御花园,看的出陛下这些年没有心情打理园子,花木还是十多年前那几株。

与崔付雪一同入宫奏对的还有当朝丞相林俞,两人在宫道上碰了头。

崔付雪知道这位林相属新贵一派,与当朝皇后有些亲缘,一向把他这个曾带过兵的王爷视为威胁,可这次明华寺遇袭,也确实多亏了林俞反应够快,派人来支援,崔付雪于是在白玉石桥前停下,微微颔首,诚恳地跟他道谢。

林俞年过不惑,身着朝服,抬眸审视着这位比他想象中要年轻许多的亲王,“王爷也是好本事,一回京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

崔付雪坦然一笑,“这不是替陛下清理门户嘛。”

林俞冷哼一声,语气凉薄,“不过王爷也用不着谢老臣,真要谢,不如去谢那位长街商行的掌柜。若不是他知会,老夫恐怕也不会知晓此事。”

崔付雪心下了然,问:“林相是想说,萧益卿是你的人?”

林俞眯了眯眼,踱着步子慢悠悠来到崔付雪身边,叹息似的说道:“那萧牧确实是个通晓大义的奇才,老臣本欲向陛下进言提拔他入仕为官,奈何他跟王爷走得太近了。前些年战事焦灼,他可没少往燕北输送军费,就凭这些,老臣便是想保他个飞黄腾达,也是爱莫能助啊。”

崔付雪听罢他这番警告,无端想起话本子里那些棒打鸳鸯的大长辈,没忍住笑了笑,说:“出世为商还是入仕为官,都是他萧益卿自己的选择。他跟谁走得近,愿意为谁散尽千金,也一样不是旁人能左右的。本王也是爱莫能助啊。”说罢径直出了宫,踏上了回府的马车。

荒唐!林俞见崔付雪不吃他的敲打,气得胡子一吹,拂袖而去,心想此人真是陛下的一把快刀,先是徐德和林全,后是宋展,陛下这是在拿他挟制众臣啊。

崔付雪觉得自己要是一把刀,现在就捅死对面这个跟自己瞪眼的蛮子算了。

乌梁延的生机实在强得令人发指,这才几日的功夫就能下地行走了,循着声音找到前院来。

冬日里难得有个大晴天,崔付雪便让人把书搬出来晒晒,齐明自从那日看丢了乌梁延,就被崔付雪罚去看了几天大门,今天才刚回来,他跟周从两人把一口大箱子往院子里抬,嘴上聊着什么,三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偏偏乌梁延过来了,他谁也不看,径直走到案前,把上面的书翻得乱七八糟。

崔付雪忍无可忍,问:“你伤好些了?”

乌梁延穿着身中原衣裳,搭上那深邃的眉眼和一头卷发,属实不伦不类。他闻声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崔付雪,“我的伤如何,你不是最清楚么?”

齐明和周从脸上的神色一时十分精彩。

那日在明华寺,众人都看到乌梁延跟着崔付雪进了火场,周从在后山找到崔付雪时,更是看到他家那位高山白玉般的王爷,正满脸满身都是血地守在乌梁延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三个字:不简单!

乌梁延脸色还不大好看,大咧咧坐在崔付雪身边的紫檀椅子上,哼笑一声,盯上了正呆若木鸡的齐明,“怎么,想知道北苍的事?你家王爷不常出帐子,知道的少,你不如来问问我?”

这半大少年本就心思单纯,脑子一热就要凑上去问,被周从一把拎住后领颈子,面无表情地提溜走了,“后院的马还没喂,赶紧干活去。”

崔付雪停了笔,他太了解这蛮子的劣性了,定是来撒娇讨赏的,勾了下唇,问道:“说吧,怎么了?”

宋展一案牵涉极广,这几日刑部的人一拨一拨地往王府跑,来提审乌梁延这个重要人证,乌梁延被逼问地烦了,想见见崔付雪时,却发现这家伙躲得干干净净,做足了回避的姿态,他心中郁闷,便也不想让崔付雪好过,问:“那个小白脸的事查清楚了?”

萧牧去北苍一事确实扑朔迷离,为此崔付雪还专门偷偷去刑部大狱见了宋展一面,可宋展已然疯癫了,什么都问不出。

崔付雪自然不信萧牧会做出什么大不韪之事,只是怕这把柄落到人手里,会对他不利。他觉得乌梁延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你想说什么?”

乌梁延眼神一凝,问:“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崔付雪说,“我们是十几年的朋友。”

十几年。朋友。

前者让乌梁延嫉妒得恨不得啃桌子,后者又让他心里说不出的舒畅,忍不住又添了一把火,“让你去送死的朋友?”

“你懂什么?”崔付雪神色一冷,觉得跟他说话无异于对牛弹琴,乌梁延这辈子大概都理解不了成全二字,更谈何人与人之间那百转千回的心思。

乌梁延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他清楚地记得,崔付雪在草原时也说过一样的话,神情与当下如出一辙。

他当时只觉得,中原人真是最令人难以捉摸的生灵,像冰原上的雪豹,漂亮又神秘。

可惜就是不亲人。

崔付雪今日穿得素,也没束冠,头发松松地挽着,眉眼低垂,写得很是认真。日光笼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揉得没了棱角。

天朗无风,乌梁延盯着他清峻的侧脸,心中又嫉恨起来,凭什么那个小白脸能陪崔付雪这么多年,自己却只能费尽心思地去窥探旧影?

“王爷,陛下派人来了。”周从领着个内侍匆匆而来,崔付雪一抬头,看到了早前在御书房中见过的那位孟公公。

孟西山朝崔付雪规矩地行了一礼,脸上的笑意多得无处安放,“给王爷道喜了!”

崔付雪疑惑道:“本王何喜之有?”

孟西山连忙说:“回王爷,中宫娘娘有孕了。已交由太医院会诊,确是喜脉无疑!王爷很快便要有小皇侄了,这是大燕的国祚之喜,也是王爷的家门之喜啊!”

崔付雪凝滞在原地,脸上不见半分喜色,良久,艰难开口:“知道了。”

这家伙怎么了?乌梁延疑惑地想,皇后怀孕不是好事么,他这副死了爹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孟西山也察觉到情势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王爷,除了这件事,陛下还有一道旨意。”

“王爷刚查获了一桩通敌大案,劳苦功高,陛下体恤王爷的身子,所以……后日的腊月太庙大祭,陛下特地恩准免了王爷随行,让王爷在府中好生修养便是。”

大燕祖制,腊月太庙祭祖乃是国之大典,凡皇室宗亲,除非卧病在床无法下地,皆需前往。

崔付雪作为与当今陛下血脉最亲的人,竟连祭祖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过他倒也不是非要去给几个牌子磕头,“孟公公,后日不光是太庙大祭,也是我母妃的忌日。”他喃喃道:“皇兄不会不清楚…”

孟西山心中叹气,不忍抬头看,找了个体面点的借口安慰他:“皇后刚刚有孕,陛下也是怕王爷身上的煞气太重,冲撞了龙胎啊…”

崔付雪摇摇头,抛下亲王的尊严,语气凄楚又强忍,近乎哀求,“孟公公,能不能劳烦你再跟陛下求求情,就说我不去正殿,只去配殿给母妃上柱香,不会冲撞皇后…”

孟西山心中一阵酸楚,满脸的为难,“陛下决定了的事,没人能说得动,王爷听奴才一句劝,暂且忍耐几日,等到了年底庆功宴,您再寻个由头去跟陛下求求情,陛下念及王爷的功劳,说不定就准了呢?”

话音落地,院子里一片寂静,崔付雪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孟西山如蒙大赦,忙逃离了王府。

“崔付雪?”乌梁延轻唤他一声,崔付雪的脸色比那日从神殿出来还要差,惹得他心里无端一阵发慌。

一直没说话的周从沉重地长叹一声,取下狐裘披在崔付雪肩膀上,小心地揽住他的肩背,“王爷,起风了,咱们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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