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嘶——轻点!”
乌梁延疼得浓眉倒竖,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脸孔,问:“崔付雪,你是不是中毒了?”
崔付雪脸色终于好了些,撕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竟格外地有耐心,“没中毒,小时候留下的毛病了。”
正说着,他突然眉心一拧,抬头盯着乌梁延,问:“你是不是想逃跑?”
乌梁延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茬,咬着牙撒了个弥天大谎:“没有,我是去救你的!”
这谎话太过拙劣,逗得崔付雪笑了笑,“那你怎么孤身一人来的?齐明他们呢?”
还没等乌梁延开口圆他的谎话,崔付雪忽然瞳孔骤缩——
他看到赴雪阁起火了。
滚滚浓烟直插云霄,火已经烧到了四楼,热浪灼得人难以靠近,一桶水泼上去只能看到白雾升腾,根本毫无用处。
“还没找到王爷吗?!”
一片兵荒马乱中,萧牧焦急地踱来踱去,下人满头大汗,匆匆回禀道:“后院已经找遍了,就是不见王爷的身影。”
难道是被宋展挟持走了?还是……
萧牧转身看了看几乎被浓烟吞噬的赴雪阁,心中闪过一个更加不好的猜测。
“继续找!就算把整座庙翻过来,也得把王爷找出来!”他难得失了态,把下人吓得连连应声。
当初建造赴雪阁的时候为了防火,萧牧专门让人用青砖砌的外墙,可宋展逃走前让人将火射进阁楼里,直接从里面点燃了书架,这砖墙反倒成了救火时的阻碍。
难不成他真的在里面?萧牧恍惚间又往前走了几步,靠得太近,热气蒸得他难以睁眼。
早知道这样,就不跟他吵架了,他想着,有些想笑,嘴角却往下撇。
“别再往前了!”萧牧被人拉着踉跄后退几步,来人是正组织人救火的侍卫首领,大声道:“萧掌柜,别靠这么近,太危险了!”
萧牧一回头,越过侍卫被烤红的脸,目光猝不及防跟崔付雪撞在一起。
是他。
萧牧顿时惊喜交加,脚下一步跨出,正要过去,可一想到今天早上两人的不愉快,又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想着,既然人没事,那就不必多言了,假装没看到他,转身就要走。
崔付雪显然无法体会萧牧此时的尴尬心情,急匆匆赶到他面前,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萧牧被迫停住脚步,如实道:“还有百余人。”
今日之事本与他们毫无干系,百余条无辜之人的性命,就要活生生葬于火海了。
火势已烧到阁楼中段,大罗神仙也难救,崔付雪却后退几步,盯着廊檐找落脚点。
他这是要去救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牧近乎怒不可遏,这个时候冲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王爷不可!”
方才那个侍卫首领急匆匆赶来,挡在崔付雪面前,“末将奉命护卫王爷周全,火势已经失控,王爷切不可以身犯险!”
崔付雪冷冷问:“奉谁的命?”
“末将奉林相之命,前来缉拿宋展等人。王爷,天雷地火,皆是命数,这一百多人既然遭此劫难,便是天命所在,王爷何苦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首领寸步不让,苦口婆心地劝道。
听到林相,崔付雪侧头看了一眼萧牧,后者侧身低着头没看他。
什么狗屁天命,崔付雪暗骂了一句,“人是我带进去的,火是宋展点的,你跟我说这叫天命?”
他唰地抽出对方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掷,“告诉林相,就说本王执意送死,与你无关!”
首领见拦不住他,一挥手招来几个侍卫,把前路挡得严严实实。
崔付雪心里堵得厉害,没时间再跟他们纠缠,转身就走,默不作声地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一桶桶水浇上去,火势丝毫没见小,崔付雪咬着牙提桶再泼。
若是他没回京,这一百多条人命,断不会无辜葬送。
他眼睛被熏得发红,只觉喉咙梗得厉害。
萧牧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崔付雪近乎自虐般徒劳无功地挣扎,心中满是痛苦纠结。
他比世上任何人都害怕崔付雪出事,可若是不做些什么,会不会让崔付雪觉得自己手上的罪孽又多了一笔?
他后半生还能安宁吗?
总是要做出抉择的,他自嘲地想,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痛楚,上前一把握住崔付雪的手。
一枚硬物被塞进了掌心,崔付雪动作一滞,萧牧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与尘烟混杂,郑重道:“底层书架后有通往后山的暗道,去吧,我替你拦着他们。”
崔付雪错愕地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眼睛一亮,惊喜交加,“多谢。”
萧牧握了握他的手,随后放开,后退半步,别过脸哽咽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要回来,你若死了,我便恨你。萧牧赌气地想,将眼底的湿意死死压住。
崔付雪将一桶冷水浇在自己身上,用浸透的棉布围住口鼻,飞身跃上石栏,足尖在沿途飞檐上连点几下,合身撞破三楼的木窗,跌了进去。
乌梁延好不容易拖着受伤的身体追过来,看到崔付雪正疯了一般地救火,便没去管他,自顾自紧了紧伤口上的布带。
谁知道萧牧那家伙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再一抬眼,崔付雪已经不要命地冲进了火场。
“崔付雪,你他娘的……”乌梁延喃喃半句,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发疯一般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紧跟着崔付雪的身影冲了进去。
赴雪阁内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甫一进去,乌梁延就觉自己身上的冷水被烤干了,到处都是燃烧的书籍桌椅,纸灰漫天,呛得人眼睛生疼。
片刻,乌梁延终于找到了崔付雪的身影,三两步跟上去,护着他穿过燃烧的书架。
崔付雪拧着眉回头瞪了他一眼,想说他怎么跟进来了,不是找死吗?乌梁延心里的气比他还多,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两人一路踢翻烧塌了的书柜跟梁柱,终于寻到密室,崔付雪一把推开门,心里猛地一沉。
空的。
乌梁延也愣,忍不住吼道:“这里根本没人!那个小白脸骗你来送死!”
崔付雪没理会他的鬼话,想着三楼起火,人慌不择路之下,必定是往顶楼去了。
他扯下一片衣角,一把捂住乌梁延口鼻,示意他别说话下楼等着,随后矮着身子,沿着盘旋的木梯一路逆行而上。
脚下的木板已经开始发软,撑不了多久了,崔付雪加快脚步,一直追到十层,终于听到轻微的动静。
十层虽还未起火,但是浓烟滚滚更难喘息,幸而崔付雪来得还算及时,大部分人还能行走。
在崔付雪的威逼下,众人只能大着胆子下了楼,重新钻回火海中。
底层的暗道已经被乌梁延打开,和尚香客一个接一个钻了进去,就是不见崔付雪的身影。
乌梁延心焦如焚,冒着被烧塌的房梁砸中的危险到楼梯口寻找。
崔付雪刚下到三楼,忽听咔嚓一声,脚下不受力了,心道不好,楼梯烧塌了!
他猛地一蹬墙壁,借力跃起,踩到了二楼的房梁,后者随之轰然倒塌,崔付雪卸了力准备落地,却被乌梁延一把接住,两人一同在地上滚了几圈,重重撞在石壁上。
乌梁延捂着肩膀,一时疼得起不来身,被崔付雪生拉硬拽地往暗道去。
浓烟顺着暗道往里灌,前面的人还没跑远,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被活活呛死。
“把门合上!”崔付雪扔下乌梁延去合门,可这门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怎的,崔付雪用尽力气也知合上半截,浓烟扑面,呛得他直掉眼泪。
一只手忽然搭上来,乌梁延咬着牙,跟他合力一推,在一声刺耳的摩擦巨响里,门终于严丝合缝地轰然闭合。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面烈火燃烧的轰鸣,两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崔付雪只觉肩膀上越来越沉,侧头一看,乌梁延半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血顺着肩膀往下淌,把崔付雪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乌梁延?”崔付雪被压得脚下踉跄,右臂死死架住乌梁延的腰身才没让他滑下去,试探着去叫他。
肩头传来一声含混的闷哼,方才还悍如熊罴的家伙已经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失血过多让他浑身发冷,意识在清醒的边缘游离,嘴唇却还倔强地一张一合。
崔付雪仔细听了听,没听清他在说“王八蛋”还是“下三滥”,咬着牙把人往上颠了颠,“骂我什么?嗯?”
乌梁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任凭崔付雪再怎么跟他搭话也没了动静,暗道幽深密闭,没了这家伙的聒噪声音,崔付雪只觉熟悉的恶心感涌了上来,浑身发冷。
他咬着牙把人往前拖,直到身上的血迹都冷透了,终于看到一丝亮光。
暗道出口的门大开着,覆盖的干枯藤蔓早被趟了个干净,崔付雪终于把人拖了出来,凛冽的山风一吹,他闷胀的头脑终于清醒些。
顾不得喘息,崔付雪撕开乌梁延的衣服给他重新包扎。方才一番活动将伤口撕裂得厉害,必须尽快下山找大夫,要不然这头蛮狼的性命就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里了。
崔付雪知道草原人对死很有执念,认为死在异乡的人没办法回归苍天。他笑了笑,想的却是乌梁延若是知道自己要死在中原这么一个荒山上了,定会气急败坏。他点了点乌梁延的脑袋,告诉他:“狼崽子,你回不去了。”
缓了口气后,崔付雪这才起身环顾,发现方才那批和尚香客竟全都不见了踪影。人去哪了?
崔付雪心中虽然疑惑,但眼下还有更为迫切的事,他将乌梁延完好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硬是把这八尺有余的身躯背了起来。
刚走了两步,崔付雪听到树后有动静,他放下乌梁延就地一滚,避开暗箭,将乌梁延藏在枯草丛中,起身查看,发现竟是宋展的残兵。
原来是有埋伏。
宋展丢了一只眼,满脸鲜血,正狼狈不堪地逃命,见崔付雪在此,暗骂一声真是冤家路窄,吩咐仅剩的三名死忠侍卫:“杀了他!”
崔付雪立在原地,直到侍卫的刀砍下来,他才微微一侧身,刀锋擦着鼻尖而过,削断了他几根乌发,他扣住对方的手腕猛地一折。
只听咔嚓一声,侍卫还没来得及尖叫,已经被崔付雪一刀封喉。
崔付雪这次是奔着杀人去的,没出半柱香的功夫,三个侍卫都已经躺在了地上,他将刀往身后猛地掷出,最后一个躲在树后的侍卫也应声倒地。
“只剩你我二人了,宋展,你还不束手就擒吗?”崔付雪两手空空地立于原地,宋展恶狠狠地啐了口,提剑便砍。崔付雪顺势接住他的手腕一折,手肘猛地一击,将他手中剑击飞出去,随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崔付雪捡起剑,看着地上这个曾经的同袍,剑锋一指,喉咙近乎梗住,问:“为什么?”
“走私生铁给敌国,让他们来屠杀自己的同袍,宋展,你良心被狗吃了?!”崔付雪气得发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刚去燕北时,没人信他真是来打仗的,都拿他当笑话看,只有宋展带他巡营,教他如何防范夜袭,寒风刺骨,两人坐在城头喝酒,宋展说他要建一座前无古人的坚城。
那张建造图纸如今还在吗?
刀刃因为崔付雪的失控而失了力道,在宋展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宋展仰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咳笑道:“为什么?你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贵人啊……哈哈……你们当然不明白,我他妈都是为了钱!”
宋展一笑扯动没了眼球的眼眶,面目更加狰狞,“老子去当兵是为了钱,建城墙是为了钱,只有让北苍人打不进来,他们才会不停地从我这里买生铁,老子才能有钱!哈哈哈哈,崔夙,你挨过饿吗,你知道老娘去世的时候连个棺材钱都拿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吗?!”
他仰天惨笑,“你不懂啊,王爷,我们这些当兵的,哪个不是为了钱?”
崔付雪扔了刀,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将宋展打得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无法忍受那些深埋北地风雪下的英骨遭到如此亵渎,又是一拳,红着眼质问:“那你那些战死的兄弟算什么?他们被你倒卖的弯刀砍掉了脑袋,宋展,你真该死!”
又是一拳下去,宋展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崔付雪以拳撑地,掐着他的脖子,收紧了力道,“我恨你,宋展,我他娘的真恨你啊!”
可崔付雪最后还是缓缓松开手,宋展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问他:“怎么不杀我?”
大燕铁律,通敌者当凌迟一千六百刀。崔付雪神色冷峭,近乎恶鬼,“我不杀你,我要用你的血肉,祭奠燕北将士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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