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除夕,崔付雪一大早就被叫进了宫,主人都不在,王府自然也热闹不到哪里去,大家该回家的回家,其余的吃完年夜饭便各自散去当值。
回到府里已经过了子时,崔付雪问门房:“今天可有客人?”
门房叹了口气,回道:“王爷,萧掌柜没来。”
崔付雪神色沉了沉,应了一声,迈步往里走。路过正厅时,见里面亮亮堂堂的,照出一个人影。
是乌梁延。崔付雪临行前吩咐周从,让他设宴的时候把乌梁延也叫过来一起。
如今宴席已散,乌梁延正穿着身青色锦袍,在房间里慢慢地转悠。正厅的圆桌上照例摆满了守岁用的果点,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可惜几乎没怎么被动过。
他怎么还在这里?
崔付雪抱着疑惑在门外站了片刻,看到乌梁延正捻起一盘糕点,满脸认真地送到鼻子下嗅了嗅,然后放了回去。
崔付雪心中觉得好笑,大发慈悲地从库房里拎了壶酒过来。
“衣服可还合身?”他寻了张空桌把酒放下。
“合身个屁。”
乌梁延沉着脸,扯了一下衣襟,“要不是你指使那几个小崽子来胡搅蛮缠,老子会穿这玩意儿?”
“周从。”崔付雪唤了一声,门外便有人闪身出来,恭敬道:“王爷。”
崔付雪温声道:“早些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替我去给老师拜年。”
周从戒备地看了眼乌梁延,又想劝崔付雪别喝酒,但最后还是一抱拳:“是,王爷。”
乌梁延嗅到他身上的酒味,雪夜的记忆跟着涌了上来,咽了咽口水,心想:不会又喝多了吧?
于是他试探着问:“把他支走,怎么,今天不防着我了?”
崔付雪看了他片刻,然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把乌梁延吓了一跳,心想崔付雪他娘的疯了。
崔付雪却连喝了好几杯酒,压惊一般,片刻后才稍稍缓过劲来,喃喃地自顾自品鉴,“宫里的酒绵软,北苍的酒太烈。这酒是我自己藏的,藏了……”
藏了几年?崔付雪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笑眯眯地继续喝。
乌梁延闻着这酒味不对,狐疑地尝了一口,眉头一皱,“这酒都酸了。”
“酸了也是我的。”崔付雪执拗道。
他今天心情很好,把朝廷新政一条一条讲给乌梁延听,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乌梁延不与他争,结果被崔付雪强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酸酒。
寒山九郡收复了,燕北安宁了,来年皇帝将会大刀阔斧地实行新政,大燕会一天比一天好。
乌梁延却高兴不起来,他的族人还不知在哪里吃雪呢。
两难相全。
万一崔付雪真的能做到呢?乌梁延想,万一两族真的和平了,自己能原谅他吗?
崔付雪醉成一坨还在絮絮叨叨,又倒了满满一杯给乌梁延,迫使他喝下去。
乌梁延拧着鼻子把酒喝了,心中暗骂,这混账玩意儿就不值得原谅。
崔付雪这才问,“在这里等着我,有话想说?”又笑着接了一句,“大过年的,本王可不听扫兴的话。阿筝他们应该教过你过年要说什么吧,说来听听?”
那几个少年确实围着乌梁延嚷嚷了一阵什么新岁纳福之类的话,可那是他们中原人的年,跟他有什么关系。乌梁延冷着脸,“没有。”
崔付雪感慨道:“可惜今年不能出门,等来年带你去街上逛逛,那才叫真的热闹。”
乌梁延眉头拧着,他从没想过明年这个时候自己还会在中原。不知不觉间,那一壶酸酒也被他喝尽了。
崔付雪一沾酒脸颊就红,耳朵也红,乌梁延离得近正好看了个分明,那红顺着耳根一直蔓延到风领下面。他手指动了动,又被克制地压在了身侧。
“今年挺好的。”
乌梁延突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多高兴,反倒有些寞然,“不冷,不饿,不用打仗就有饭吃。”
“是很好。”崔付雪扭头看他,神色温和,“所以我从没想过留在草原。”
若是往常,他非得让崔付雪哭着把这句话收回去,可现在他只能忍着,“那你现在回来了。我呢?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让我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日后……”崔付雪猛然咳了起来,惹得乌梁延坐直了身子,惊疑不定地盯着他。
崔付雪咳了一阵,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看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指使乌梁延去给他泡茶。
乌梁延不跟病人计较,泡了热茶来给他捧着,又取了火盆来,崔付雪被他伺候得周全,干脆舒舒服服地神游天外去了。
乌梁延便陪他熬着这漫漫长夜。
他今天听院子里的小厮说过年要守夜,料想崔付雪今晚不会回房睡觉,故意在此等候,果然等到了他。
他该多跟崔付雪说几句话的,崔付雪今天没冷着脸,还跟他说了这么多,简直是乌梁延梦寐以求的了。可两人一旦平起平坐,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长夜漫漫,房间里的烛火暗下去,倒是火盆里的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天**晓。
崔付雪突然开口,声音不复方才那般明快,“内书房的书架顶层有个檀木盒子,帮我拿过来。”
乌梁延困得都快头点地了,闻声一惊,骂了他一句,不耐烦地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离正厅有些路途,一来一回整整一刻钟,乌梁延回来时身上都被寒气浸透了,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他,“是这个?”
盒子上一丝灰尘也无,崔付雪将它打开,里面是一副画。
乌梁延一眼就认出,“这不是你。”
崔付雪点点头,“是我皇兄。”
良久,他才开口:
“十八岁那年,我离开京城,决心要守住陵关,把寒山九郡收回来。”
他轻轻抚过画,“这样,百年之后,史书工笔,将会把我跟他的名字刻在一处。”
乌梁延皱了皱眉,想问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却突然改口,“然后呢?”
崔付雪抬手一扬,画卷落在火盆里,火舌一卷,顷刻就从中间烧出个洞。
然后他看向乌梁延。曾被珍藏在高阁的画如今也不过是火里卷曲的旧纸,燃烧的火光映在崔付雪眼底,跃跃跳动。
乌梁延不解地问:“怎么烧了?”
崔付雪一梗,把头低了回去,伸手就着燃烧的画轴烤火,信口胡诌了一句:“中原规矩,初一烧旧物,祈福。”
中原规矩,真多。乌梁延暗自腹诽,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王爷!”
天亮了,门外传来齐明清脆的声音,崔付雪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小侍卫一身新衣,步伐欢快,“这是我跟阿妹亲手包的饺子,王爷尝……”
乌梁延一抬眼,将他吓了一跳,步伐当即顿住,艰难对崔付雪扯出一个笑,“王爷尝尝?”
胆小的羊羔子。乌梁延从鼻孔里哼笑一声,又把眼闭上。
齐明捧着食盒慢慢挪动到崔付雪面前,提盒一掀开,饺子果然热气腾腾的,崔付雪提筷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在齐明一脸期待中咽下去,然后指了指身边的高大身影,“齐明,来得正好,把他给我赶出去。”
*
年后,京城还是那般湿冷,王府里却像是先入了春了,轻歌曼舞的,管弦声不断,缠缠绵绵地往人耳朵里钻。
人自然也少不了。昨天夜里,王府门外又停了一辆马车,几个眉眼如画的小郎君步伐款款地入了府。
廊下几个小厮拿着扫帚匆匆往前走,领头的那个突然慢下来,偏头朝正寝方向努了努嘴,小声揶揄,“昨儿又是哪位?”
身后一个年纪小的凑上来,压着嗓子讨好地回:“昨儿可是最会讨王爷欢心的那个,这不,现在还没出来呢。”
两人会心一笑,再一抬头,周从正站在院子里,冷冷看着他们。
领头的吓得忙几步跑到他面前跪下,咬咬牙扇了自己一巴掌,“周将军息怒,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乱嚼舌根了。”说着他左一下右一下,片刻半张脸便鼓了起来。
周从摆摆手,几人忙起身要走。他眉头一皱,突然开口,“送菜的,你站住。”
那抱着两颗白菜的布衣男子骤然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拧着嗓子,“将军还有何吩咐。”
周从打量了他几眼,道:“转过身来。”
男子咽了咽口水,手里的白菜都被他攥碎了,直往下滴水,可他就是不肯转过身来。
眼见领头的也急了,“将军叫你呢,聋了?!”
周从上前一把扯住那人手臂,将他拽到无人处狠狠撒开,恨铁不成钢的,“私闯王府,魏枫,你疯了?!”
魏枫也不装了,站直了身子,扑过去一把揽住周从的肩,大咧咧地笑,“周从啊,好久不见,我说你小子哪去了,跟着王爷到京城享福来了。”
周从面上的冷色不觉消了几分,问他:“你混进来做什么?”
魏枫道:“见王爷啊。王爷不出门,你小子也跟着不出门,我喝个酒都找不到人。再说了,你都不知道外面怎么说的。”
说到这里,魏枫更是一脸气愤,“王爷在燕北的作风谁不知道,如今外面都在传什么'多情王爷异族郎',听说就因为那白狼王子咳了一声,王爷花重金把全京城的大夫都请遍了。”
他一脸好奇,“周从,这事儿真的假的。”
周从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又想起来崔付雪吩咐他晕倒之事不可声张,艰难点了点头,“是。”
“什么?!”魏枫眉头一皱,差点两眼一翻当场晕过去。
“我要见王爷!”
“王爷,人到了。”周从在门外通报。
崔付雪应了一声,“老魏?进来吧。”
房间里的香气从门外都能闻到,魏枫忐忑地推开房门,一扭头就看到,崔付雪正坐在案前,身边四五个年轻小郎君伺候着,弦声叮咚,香气袅袅。
更要命的是,里面还混进去了一个异族男子,正弯着腰冷脸喂崔付雪吃果子,听到魏枫进来还抬眼剜他。
崔付雪张口咬下他递过来的小块秋梨,嚼了嚼,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以示奖励。
见鬼了。
魏枫愣在原地,随后极不体面地惊叫了一声,背过身匆匆往外走,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王爷啊,我的毕生清誉毁于一旦了!”
崔付雪笑道:“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的毕生清誉在哪呢?”
魏枫生无可恋,嗓子都破了音,“王爷,您快让他们走吧!”
乌梁延嚼着梨,冲门外背影恶劣地嘲讽道:“原来大燕的将军,不打仗的时候在卖白菜。”
魏枫又气又急,偏偏他又不敢回头,崔付雪也不再捉弄他,起身去了正厅。
那几个少年也松了口气,方才乌梁延那双眼睛骇人极了,吓得他们没一个敢离王爷太近。阿筝撇了撇嘴,想着怪不得李掌柜出这么多钱,这活儿比伺候那些达官贵人还要累人。
没了那些个娇弱少年,魏枫这才稍稍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做派,坐下灌了杯茶压惊,然后将书信中无法详谈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跟崔付雪道来。
燕北军如今的主帅江淮一无家世二无战功,统军一年多,众人多有怨言,再加上前段时间皇帝的赏赐,多多少少的,总会有人觉得偏颇。
“如今寒山九郡刚收回来,人心还不安定,万一他管不住手底下的人,那可就是大事了!”魏枫说到急处忍不住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崔付雪打了个深深的哈欠,问:“还有吗?”
眼见他这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魏枫眼睛都快瞪裂了,恨不得冲上去抓住他猛摇几下,问他是不是被下了北苍的巫术了?
“王爷,您得振作起来啊,弟兄们都还眼巴巴地盼着您回来呢。您去管陛下求个由头,咱们调回燕北去。”
崔付雪扯了扯嘴角,又颓又慵懒,“陛下不听我的。”
“这……”魏枫叹了口气,心里也觉得荒谬。当年崔付雪初到燕北时,他接到的密旨可是“好生护卫,待他玩腻了便送他回京。”字里行间全是偏宠纵容。
谁成想呢,把人送出去也就是眨眼的事。
天威难测啊。魏枫暗自叹了一声。
“退一步讲——”崔付雪瞥了一眼门外晃悠的高大身影,问魏枫:“我走了,我家那位怎么办?”
魏枫彻底坐不住了,他宁愿看到崔付雪找一百个小郎君日日笙歌,也决不能接受他跟一个异族蛮子搞到一起,当即起身,“告辞。”
“等等。”
听到崔付雪开口挽留,魏枫一溜烟坐了回去,“王爷回心转意了?”
“那倒没有。”崔付雪问:“与你一同回京述职的燕北将领,还有谁?”
待到魏枫离开,崔付雪也起身返回书房,正在院子里走着,假山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崔付雪一把拽了过去。
“演也演了,”乌梁延从背面将他紧紧压在假山上,不由分说探进了衣襟,热气呵在崔付雪耳朵尖上,声音里满是执迷,“收点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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