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射彩

“——乌梁延!”

颈侧骤然一痛,乌梁延又朝他的脖子下了口,崔付雪反手给了他一记。

乌梁延被他推得后退半步,又贴了上来,胸膛紧压着他的脊背,手顺着刚才扯开的衣衫钻了进去,朝院子里一抬下巴,唇角悠悠上扬,“你瞧。”

崔付雪皱着眉循声看去,发现魏枫还没走,正立在院门口与周从说话。

乌梁延势在必得地笑了笑,下巴压在他的肩上,毫无阻隔地用掌心裹住了它,一上一下。

崔付雪整个人僵住。

“人还没走呢,殿下。”

他结结实实地圈着崔付雪,一边说,一边从下颌往下嗅,“小心他听到了。”

嗅到那天夜里咬过的那一处,印子已经淡得看不出了,他伸出舌尖碰了碰,随后重重咬了下去。

疼痛激得崔付雪一颤,他黑着脸,反手扣住乌梁延的手腕。

乌梁延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崔付雪的脸颊,笑意染上戏谑,“硬了。”

“听话,我给你。”

说着,他低头去寻崔付雪的唇。

眼见有下人进了院子,要往假山这边走,崔付雪忍无可忍:“乌梁延,我病着!”

乌梁延手上的动作一滞,垂眸打量他,犹疑道:“什么病?”

崔付雪将他的手一把拉出来,理好了衣衫,快步往书房走,没好气地扔下一句:“操劳过度!”

乌梁延咂摸了一下,觉得确实没有欺负一个病人的道理,慢吞吞跟了上去。

书房里窗户大开着,把房间那点暖意都散出去了,崔付雪正临窗读着邸报,窗户啪嗒一声被关上了。

乌梁延为了弥补方才的过失,不忍见他被风吹,体贴地替他关了窗,咕哝道:“病了还开着窗,嫌自己死得太慢?”

“开着。”崔付雪的声音又低又冷,似乎已经忍耐他到了极限。

乌梁延的手一顿,疑惑道:“为何?你不冷么?”

崔付雪起身重新将窗子支开,深吸了口冷气,试图去压一压腹下被撩起来的火。

“不冷。”

乌梁延难得主动温柔贴心一次,却自讨了个没趣,愤愤往崔付雪塌上一坐,抱臂盯着他的背影。

崔付雪只当没他这个人,垂眸继续提笔。

可没过片刻,乌梁延又坐不住了,在屋子里转转悠悠,时不时弄出些声响出来,惹得崔付雪有些心烦意乱,干脆搁了笔,专心去看乌梁延背对他鼓捣书架上的物什。

崔付雪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两眼,终于开口,让他别在自己眼前晃了,去榻上歇着。

乌梁延一梗,觉得崔付雪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没好气地把手中的书一丢,几步跨到榻边往上一躺,“这下你安心了?”

崔付雪没答他,乌梁延侧躺着欣赏他挺拔的背影,看了许久,才满足地把眼闭上。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早已黑下来,空无一人,窗户依旧大开着。

乌梁延惊坐起来,他睡得太沉,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察觉到,起身追了出去。

刚一出门,乌梁延就察觉身后有道目光,他警惕地回头一看,房顶上坐着个人,披着件深色大氅,在夜色里只能看出个影子。

崔付雪一只手扶着房顶,另一只手垂在膝头,正散散漫漫地往下看。

真好啊。病着不肯关窗,半夜出门,现在还爬上房顶了!

乌梁延想弄死他的心都有了,纵身一跃,踩着瓦片来到他身边,正打算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再将人扛下去,却被崔付雪两根手指抵在了唇上。

崔付雪眸子亮亮的,完全没了白日里那副气闷的样子,偏头示意他往下看。

乌梁延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隔着几座屋子,王府高墙的外头,正有一队披甲的士兵在巡视。

“那是禁军的人。”崔付雪松开手,解释道,“今天是中原的节日,你帮我把那队禁军引开,我带你出去玩儿。”

乌梁延眯了眯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子对你们中原的节日不感兴趣。你要是闲得慌,就爬下去跟老子睡觉。”

“可我想去。”崔付雪望着远处的灯火,语调慢慢软下来,“在府里待了这么久,我浑身都要长毛了。”

这话落在乌梁延耳朵里简直像是长了钩子,一下子将他心里那点气全都钩破了,明知道这人是指使着自己卖命,偏又极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片刻后,崔付雪带他七拐八拐,远离了王府,在一处小巷子里停下。

即使夜色深重,乌梁延还是清清楚楚地把路印在了脑子里。崔付雪把他安置在小巷中,不一会儿带了两个面具回来。

两副面具都是青面獠牙,看不出是什么兽,倒是与草原祭祀时所用的有几分相似,能把上半张脸全部遮住。

崔付雪将面具扣在他脸上,略一打量。乌梁延肤色并不很深,戴上面具后便不算扎眼,只是这一头卷发过于异域风情,崔付雪想了想,伸手把自己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低头。”

乌梁延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俯下身来,让兽面后的目光与崔付雪的眼睛平齐,悄悄地放轻了呼吸。

崔付雪把他的头发也束成了中原样式,这样一来,任谁第一眼看去也不过是个高大了一些的中原人罢了。

他又用方才解下来的发带将自己的头发随随便便往脑后一束,倒真像两个闲散无事,出门看灯的富贵公子了。

正月十八的落灯节,是宁都城最后一夜灯火。

两道戴着兽面的身影从小巷子里钻出来,融入了人潮涌动的长街。

甫一挤进人群里,乌梁延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太吵了,各式各样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钻,吵得他几乎听不清崔付雪的声音。

他难得打了退堂鼓,可崔付雪已经如同一尾黑色游鱼钻进了人群。

乌梁延被推搡着往前走,说不出是开心还是不悦,只透过面具上的窟窿贪婪地观察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新鲜玩意儿,以及喧腾的喜悦的中原人。

崔付雪没管他初来乍到不习惯,自顾自沿街赏玩,没一会儿怀里就多出不少物件。

“拿着。”

没等乌梁延伸手,崔付雪就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了他怀里。

乌梁延有些手忙脚乱,他左臂还不是很好使,一时间差点没接住,怀里又是花灯又是吃食的,零零碎碎一大堆,他低头嗅了嗅,温热香甜,不知是什么东西。

就这么一琢磨的功夫,再一抬眼,崔付雪不见了。

乌梁延一怔,忙扫过左右,长街上人影晃动,花灯交错,到处都是相似的兽面,唯独不见崔付雪的身影。

哗啦一声,乌梁延松了胳膊,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他拨开面前的人群,大步往崔付雪消失的方向追去,可越往前走,人越多,喧闹声也越杂,崔付雪不知去了哪里,现在他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了。

长街上的笑声忽然就远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这里是中原。没有他的刀他的马,没有他的族人,现在甚至连崔付雪也不见了。乌梁延的心开始擂动,暴戾与征服欲一并涌上来,隔着狰狞首面翻腾。

“哎,这位公子——”

乌梁延一惊,警觉地回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可腰间空空荡荡的,他早就没有佩刀了。

“唉?公子?”

那小贩一愣,问:“上好的紫竹笛,公子瞧瞧?”

乌梁延缓步靠近摊位,透过面具上下打量了摊主几眼,慢慢摸出了一块银子,放在了摊位上。

“哎呦,”摊主又是一愣,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呆愣,出手倒是大方,“公子阔气!公子看上哪个了?随便挑!”

乌梁延挑也没挑,随手拿了一个揣进怀里,小贩已经习惯了这位公子的怪异举动,喜笑颜开,一张嘴便是一连串的吉祥话。

他只是想卖我东西。乌梁延想着,重新挤进了人群。

“射灯散彩,”一栋五层高的彩楼下,掌柜拖长声音,喜气洋洋地高声解释,“射落一盏,便开一只彩囊!捡着彩筹的客官,可往两侧铺面兑换银钱米糕。若有哪位英雄能射中最上头的月魁灯,今夜这条长街上的彩物,我长街商行统统翻倍!”

人群热热闹闹地叫好,彩楼下却站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公子,他身旁的箭囊已经空了,却连最下头那盏月灯都没碰着,惹得同行伙伴一阵哄笑。

那公子恼羞成怒,将弓往伙计手里一丢:“这破灯晃成这样,谁射得着?”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旁伸出手,将那张弓接了过去。

乌梁延本无心看这种热闹,刚要从人群边缘穿过去,却忽然听见弓弦轻响。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稳稳射落了最低处的那盏不过拳头大小的月灯。

乌梁延脚步一停。

楼下那个戴着兽面的公子手臂连抬,弦鸣声急促相接,四只彩灯顷刻间被射落。彩楼檐下铃声大作,一只只红绸彩囊相继绽开,漫天彩纸和小木筹轻飘飘落下来,楼下欢呼声骤起。

“公子好本事!”掌柜激动道,“自这射灯局开设以来,还从未有人能连落四盏,如今只剩月魁灯,公子若肯再露一手,今夜彩楼的头彩便归公子了!”

众人闻言,喝彩声更盛。

“公子再射一箭!”

“射月魁灯——”

隔着呼声和人群,乌梁延看见那个戴着兽面的青年收了弓。

掌柜一愣:“公子不射了?”

崔付雪笑了一下,“灯都射尽了,灯会不就散了么。”他把弓扔进掌柜的怀里,“留着吧。”

掌柜了然一笑,拱手道:“那便依公子所言,今夜这盏月魁灯,留着照到散市。”

他吩咐伙计捧来一碟松仁糖与一枚精巧的彩筹,送给这位不肯落最后一灯的客人。

崔付雪拈了颗糖,正转身从人群中退出来,便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乌梁延正站在他面前,兽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绷得死紧。崔付雪先发制人,把手里那枚松仁糖塞进他嘴里,眼睛一弯,“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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