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抽人

“崔付雪,我方才找不到你。”

河边人影稀疏,偶有青年男女相约柳下。乌梁延冷着脸跟在崔付雪身后,一直走到桥头,方才那点甜头显然没能把他心里的戾气压住,他忍不住沉声质问,“你故意的,是不是?把我骗出来,把我往人堆里骗,再趁我不备甩开我。”

“你想做什么?试我会不会逃?”

走在前头的崔付雪一愣,方才他确实有事走开,没来得及安顿好乌梁延,没想到他能凭空琢磨出这么多事来,淡淡道:“你是第一日认识我么?我若想甩下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崔付雪凭栏而望,桥下碧水流灯,月影明灭,偶有画舫沿水缓行,载着丝竹笑语徐徐飘来。长河对岸,枫兰阁灯火正盛,李三缘有些不赞成地开口:“掌柜的也太操之过急了。林相虽然赏识长街商行,但未必就愿意看见一个商人的手往朝廷里面伸。”

她叹了口气,“此次江南救水,掌柜的出了多少力,也不过得了个协办的身份。朝中之人看商贾,向来是用时称义商,用完便嫌铜臭,他日若有人拿商行做文章,林相未必愿意替您出这个头。”

萧牧依窗望着河对岸的灯火,“我不需要他领情,这事我既然插手了,自然也已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李三缘心中隐约有了猜测,眼中浮起一丝担忧,就听到萧牧说:“三娘,我已经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一次了。这次,我不能再什么都做不了了。”

李三缘望他许久,终究没再劝,替他斟了杯酒递过去,婉转一笑,“听说今夜射灯局上来了个厉害人物,一连射落四盏月灯,掌柜的不去看看么?”

桥上,崔付雪撑着栏杆,自顾自同乌梁延说起旧事来,“说起来,我第一次参加射彩,便是沅王带我去的。”

那时崔付雪的这位堂哥随父入京,与崔付雪一拍即合,两人在上元夜换了衣服出宫,正好碰上射彩,可惜这位沅王不通骑射,两人忙活了大半夜,一盏灯也没射下来,沅王便大手一挥,直接将彩头买了下来。

“后来他起兵谋反,一路打到京城脚下,战败后被凌迟处死了。”崔付雪的神色藏在面具下,乌梁延只能看到他平下去的嘴角,忽然间就明白了,崔付雪心里似乎藏着同样的恐惧。

他也怕落得那样的下场么?

乌梁延难得抓住了他的弱点,心中却高兴不起来,与他并肩而立,眺望远方河面,语气认真,“崔付雪,你不妨跟我回去。如今血书虽然下落不明,但是里面的承诺,白狼部还是认的。”

“我会保你活下去。”

月上柳梢,柳下情人相约,喜怒哀痴俱动人。

崔付雪收回目光,笑了一声,一侧头,两人面具碰在了一块。

乌梁延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崔付雪又上前半步,逼得乌梁延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桥外。

白狼王子生性怕水,扭头一看脚下水色幽深,顿时慌了,“崔付雪,你干什么?!”

崔付雪一抬手把两人面具都揭了,随手抛进水中,乌梁延这才发现这混账竟然笑得眉眼弯弯。

“不是说要保我的命么?”崔付雪道。

乌梁延看了一眼河水,又看了眼咄咄逼人的崔付雪,伸手推了推他,被崔付雪一把擒住手臂。他撑得腰都酸了,自暴自弃道:“你他娘的有本事就把我推下去!”

崔付雪没接他的茬,盯着他的眼睛,道:“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如何保护别人?”

说罢,他收回身子,拉了乌梁延一把。

乌梁延喉咙滚了滚,胸口震得厉害,还没反应过来,崔付雪已经自顾自下桥离开了。他暗自骂了一句,抬脚跟上去。

天色方明,崔付雪带他抄小路回了王府,远远看到王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暗道不好,是宫里的马车。

孟西山正被周从拦在前院,急得团团转,“周将军,陛下有令,召王爷进宫,这都一刻钟了,王爷还没起身吗?”

周从神色冷肃,分毫不让,“王爷昨夜安歇得晚,尚未起身,劳烦公公再稍等片刻。”

孟西山却等不了了,周从一而再地挡着他,让他怀疑崔付雪如今压根不在王府,被禁足的亲王私自离府可是大过,他若不亲自看上一眼,实在没办法跟陛下交代。

“周将军,召见王爷乃是陛下的旨意,你若是拦着我,便是抗旨!”

说罢,他趁着周从一犹豫的功夫,拨开他进了内院,守在门口的齐明忙挡住他,“王爷还没起呢!”

齐明捏着袖子,眼神控制不住地乱飘,一听便没什么底气,“王爷昨夜说了,不许人扰他清梦,您这时候进去,王爷醒了定要生气的。”

孟西山心里的疑虑彻底落定了,道:“王爷若怪罪,自有我担着,开门。”

齐明急得脸都红了:“孟公公,真不行——”

争执间,孟西山正要自己去推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崔付雪立在门后,披着外袍,头发散着,眉眼间睡意浓重,往门外扫了一眼,皱眉道:“孟公公,大清早的,何事非要闹到本王房前来?”

孟西山没想到房中真的有人,绷了一路的心骤然落下一半,忙垂手行礼:“陛下召王爷进宫,王爷迟迟未应,这才冒犯了王爷,真真是奴才的不是,王爷恕罪。”

崔付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孟西山等得心里忐忑,忍不住抬眼瞧,正好瞧见了榻上还躺着个人,半裸着上身,一头卷发散在枕上,那双眼睛幽幽地看过来,竟像是要吃人!

孟西山悚然一惊,猛地收回目光,垂首跪了下去,“求王爷宽恕!奴才再也不敢了!只是陛下还在等着,还请王爷快些进宫去吧。”

崔付雪敷衍地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本王便是死了也该被你们吵活了。罢了,先带孟公公去喝茶吧,本王稍后便去。”

待到周从带着梦西山离开,齐明忙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的,压低声音问:“王爷,您是怎么回到房里的?我方才明明看见房间里没人。”

崔付雪懒散一笑,“本王会遁地之术。”

“啊?”齐明瞪大了眼,正欲追问,门已经合上了。

榻上的人也跟着翻身坐起来,乌梁延一整晚没得片刻舒坦,心里还生着气,盯着正束发的崔付雪,问:“你能肯定你们皇帝还不知道血书的事?”

崔付雪想了想:“不好说。陛下耳目通天,说不准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

乌梁延一噎,怒道:“那你还敢去?不怕他趁机杀了你?”

崔付雪道:“他是君我是臣,他要杀我用不着趁机。”他一手拢着头发,往桌子上摸了两下,“我的簪子呢?”

乌梁延**着上身,摸出簪子拍进他的手心,盯着镜中人的眼睛,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崔付雪随口道:“还能怎么办?跟我一起死。”

“你他娘的…”乌梁延一梗,心里说不出的气,一把夺了他的簪子,将人翻过来压在镜台前,朝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乌梁延,你得跟我一起死。”

崔付雪喘息着,又重复了一遍,笑得乌梁延心里一惊,心想这混账玩意儿莫不是被吓出了失心疯。

下一刻,崔付雪抬手按住他的后颈,仰头贴了上来。

崔付雪心中也是忐忑,毕竟天下谁人不惜命呢,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许多账,就这么死了怕是死不瞑目。

幸而这次进宫是好事,二月初九是皇帝的寿辰,寿辰过后又有春猎,皇帝便解了崔付雪的禁足,好让他做些准备。

回府路上,马车行至僻静处,车上忽地一轻,车夫却只当不知道,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马向前。

崔付雪独自往明华寺而去,一推开门,看到屋子里有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桌边。

那人一身布衣,自称姓姚,恭敬地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崔付雪犹疑地打量他一眼,问:“是你给我送的信,邀我来此相会?”

那人点头,“正是。草民斗胆邀王爷前来,正是有几句话要转告王爷。如今边境方定,天下正该休养生息。有些旧事既已过去,便不必穷追不舍,闹得朝野不安。”

三言两语间崔付雪便知这人不过是个幌子,知道的越少,说起话来就越会像这般故弄玄虚。崔付雪笑着摇了摇头,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晾着,道:“本王千里迢迢赶到这明华寺来,为何不唤你家大人出面一叙?”

“王爷误会了……”那人神色一变,崔付雪忽地提高声音,道:“沈大人,既然来了,为何藏着掖着?”

片刻,屏风后果然绕出一个人。沈远治面色难看,朝崔付雪一拱手:“王爷。”又示意那人出去。

崔付雪心想,果然是他,刚从燕北回来不久,与北苍那场战事他也参与其中,更重要的是,他是沈家的人。

沈家几代簪缨,门生遍布朝野,宋展效命过的那位前丞相,便是沈家的老人。

“沈大人,好久不见。”崔付雪吹了吹茶水,漫不经心地开口,“方才所说新事旧事的,沈大人说清楚点,本王久不在京城,对这些事不甚了解。”

沈远治也不知他是真糊涂还是装不明白,只能解释道:“王爷想必也听说了,陛下有意实行清铁令,重查近年来私运生铁、兵械北流之事。”

“听说了。”崔付雪道,“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

“那王爷可曾听说,朝中传言,说王爷与沅王余党有所联络,意图重蹈旧路一事?”

“嗯?这本王倒是未曾听闻。”崔付雪不由觉得好笑,前些日子还说他勾连北苍,今日又变成勾连沅王旧部了,明日是不是该说他私通西域,准备从四面八方一同夹击大燕?

沈远治一噎,复又冷静下来,“真与假,王爷自己自然知晓。可若是陛下听闻了此事,再加上本官手里的一件物证,那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崔付雪继续装傻,“什么物证?”

沈远治有些不耐烦了,“自然是对王爷不利的物证。”

崔付雪心中无奈,心想果然大鱼不是那么好钓的,这个沈远治也不过是被推出来当靶子使的主,问:“沈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见崔付雪终于上道,沈远治于是开口:“有三件事要王爷去做。第一,销毁京郊所藏生铁。第二,阻止朝廷开互市。第三,杀掉那个白狼王子。三件事若成,下官保证那物证绝不会送到陛下案前。”

崔付雪心下了然,面上露出一丝倦怠笑意,问道:“第三条倒是好办,只是京郊私铁,为何要本王去销毁?”

沈远治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只管去办,到时自会知晓。”

崔付雪挑了挑眉,点头应下,“好,只是本王如今不过一个刚解了禁足的闲散宗室,朝政军务皆插不上手,沈大人要本王阻止互市,总得先让本王有资格碰到这件事才行。”

“沈家历代为官,朝中门路广。陛下近日既要议边市,总得找几个真正熟悉燕北的人参详,沈大人若真想与本王合作,不妨先帮本王在朝中说几句话。这差事若能落到本王手中,到时候究竟是开市还是止市,岂不都更方便?”

沈远治沉默了。他今日原本是来拿捏崔付雪的,谁料竟要先替崔付雪谋一个差事。

崔付雪突然道:“听王巡说,上次提审乌梁延,是你的主意?”

沈远治心里一惊,暗骂王巡八辈祖宗,警惕道:“王爷要做什么?”

崔付雪起身四处打量,问:“打了多少下,沈大人可还有数?”

沈远治闻言抬脚就要逃,被崔付雪一藤杖敲在腿弯,当即对着房门行了个大礼。

“啊——!”

“王爷,你就不怕……”

“啊————!”

啪!啪!啪!

又是几杖落下去,把试图往门口爬的沈远治抽倒在地,身上的衣服已是破破烂烂,血痕一道压着一道,张了张嘴不知道是想求饶还是想骂。

崔付雪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连抽了他几十鞭子,半蹲在他身边,也不管沈远治是不是还醒着,自顾自开口:“五日后,本王在枫兰阁恭候,这么大的事,本王总得亲眼见一见那物证。沈大人,听见了?”

沈远治喷了口血沫,崔付雪只当他听到了,扔了藤杖,起身离开了房间。

寺中梅花开得正好,红梅青瓦,煞是好看。崔付雪折了一枝梅花,轻快地回了王府。

府中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院子里乱得像是刚打过仗,乌梁延被几个人合力压在地上,看到崔付雪出现,眼睛一亮,险些把那几个人掀翻。

“怎么回事?”崔付雪问。

齐明忙凑到他跟前,一脸为难地说乌梁延想逃走,还把周从打了。

崔付雪一瞧,周从脸上果然有伤,心里那点轻快顿时散了个干净,冷声道:“放开他。”

乌梁延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角都磕破了,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喜悦,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啪!啪!啪!

梅枝迎面就抽了下来,乌梁延下意识抬臂去当,小臂被抽得火辣辣的,那枝被崔付雪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梅花顷刻就秃了,花瓣沾了乌梁延一身。

“本王护着你,是让你在府中打人的?”崔付雪心中暗骂,养不熟的狼崽子。

“王爷,”这时周从开了口,他无意为乌梁延辩护,却不能不把真话说出来,“是我先动的手。”

周从道:“他说王爷可能出了事,末将听不惯,便动了手。”

崔付雪这才停了手,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齐明,去给他们两个找大夫。”

齐明第一次亲眼目睹王爷生气揍人,吓得目瞪口呆,闻言忙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崔付雪信步往书房走,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支早已光秃秃的梅枝。

他原本折它来是干什么的?

许是这梅色太好,随手想带回来摆在房里。又许是觉得某个成日在他房中乱晃的人,见了这枝梅会觉得新鲜。

如今倒好,全抽在他身上了。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乌梁延还站在原地,抬起袖口,缓缓地嗅了一下。

是很淡的,清冷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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