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阳立为州,地处凛褚以南数百里,是南边最阜盛的地方。初晨,天际已透出光亮,城楼上的"澄阳城"三个字染上几分赤金。
江微云来到城门口时,已有不少行人,以及很多官兵。这些官兵盯着每个进出城的人,眼神不善。
江微云轻轻皱眉,最近她的运道不怎么好,这不能是来抓她的吧。
但很快她又看到,这些官兵虽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但并无任何行动,他们只拦着城门外的几个人,不许他们进城。
“我们是松罗村的,隶属于澄阳!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为首的中年男子穿着褐色粗布衣服,神情激动,差点和兵官动起手来。
“就是!”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连声附和。
为首的官兵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了,指挥着就把那几个人往外推:“你们来里多少次了!有结果吗?但凡里面肯见你们,你们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赶紧滚赶紧滚!别耽误本大爷执行公务!”
那几人自然是不愿意就此回去的,一来二去竟和官兵推攘起来,几个来回,一个蓝衣姑娘被推出人外,摔了出去。
江微云伸手扶住蓝衣姑娘,关心道:“姑娘,你没事吧?”
“谢谢姐姐,我没事。”蓝衣姑娘稳住身形后又冲进人群里去帮同行人。
为首的官兵见口头吓不住他们,便一把拔出配刀挡在那行人面前,呵斥道:“谁再撒泼,直接抓去牢里关起来!”
见此,江微云眉心一蹙。
那几人到底是平头百姓,被拔刀相向,也不敢再贸然向前,只能退出城门口,悻悻地在附近踱步。
江微云走到蓝衣姑娘身边,好奇地问:“姑娘,你们是为何进城?又为何被拦?”
蓝衣姑娘看江微云适才帮过她,没什么防备之心,直接回答道:“我们要进城见官,请求减少税收。”
江微云困惑道:”税收不都是朝廷定的吗?为何会去求地方官减免税收?”
蓝衣姑娘还未开口,褐衣男子忿忿地接过话:“我们松罗村需要交的税和朝廷规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褐衣男子告诉江微云,澄阳附近村庄需要交的钱税比朝廷规定的要多出不少,这才导致民怨四起,像他们这样想进城讨说法的人日日都有,只是无一例外,都被拦在了城门外。
江微云问:“你们需要交多少?”
“八成。”
八成!普通钱税绝不可能如此离谱!江微云简直不敢相信,不由问道:“怎么会如此离谱?”
“谁说不是啊,我们澄阳以茶叶闻名,周围大伙都是以采茶为生的,本来也过得舒心,谁知几年前官府却下令要增加税收,一开始还没这么夸张,这几年一步一步,加到了八成,如若不从,便在村里大肆破坏,还把山封着不许我们去采茶。”
说到如今的日子,众人纷纷激动起来,没留意到为首的官兵竟然向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还不走,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会害怕的!”说罢,那官兵竟然就着佩刀,一把向蓝衣姑娘砍去。
刀锋闪过江微云的眼前时,她几乎就要出手了,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又收了回来。江微云一把将蓝衣姑娘拉到自己的身后,硬生生地抗下这刀。
火辣的疼痛感划过江微云的肩膀,刹那间,一道伤口落下,浅黄的衣裳渗出鲜血。
这一变动着实吓到了松罗村的人,蓝衣姑娘见江微云替自己挡下一刀,吓得快哭了出来,她急忙扶住江微云,关切地问:“姐姐你还好吗?要不要紧?”其他人更是怒不可遏,直嚷着要报官。
那个官兵头子听到却大笑起来:“报官?你们进得去吗就要报官!再不滚我直接送你们去大牢!”
松罗村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拒在城门外了,但之前至少官兵还没伤人,如此这般,只怕想进城是难上加难了。
江微云的伤口还在渗血,眼下又被当作和松罗村的人一起的,也被拦着不让进城。
蓝衣姑娘担心江微云的伤势扩散,便劝江微云先和自己回去,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江微云斟酌了片刻,点点头,和他们一道回了松罗村。
松罗村离澄阳几十里路,她们回到村子时日头已现,绣绣先把江微云带回了家,然后说她出门一趟,很快便回来。
村口,一道木门被敲响几声,朱大婶拖着步子打开家里的门,两侧的门扉有点腐朽,是被缓缓推开的。
“绣绣,你找我啊?”
绣绣站在朱大婶家门口,手抚了抚额前的碎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婶,你家里还有药膏吗?今日我去城里又被官兵拦下了,一个姐姐为了帮我受了伤,我把她带回村里来了。”
“好像还剩点,我去给你找找。”朱大婶让绣绣先进屋坐,她去找药。
绣绣刚进屋,四面八方的冷意便向她扑来,时下正是六月,本该是炎炎夏日,但松罗村在深山之中,地势较高,而且这屋里的东西太少了,除了最基本的桌椅,再没有多的。
绣绣想,马上就是雨季了,要再给朱大婶砍点柴囤着才行。
没一会儿,朱大婶拿着药膏和一小袋糙米出来,一并递给绣绣:“这袋米你拿回去煮点粥来吃,你爹身体不好,最近又不是茶叶季,能省点便省点吧。”
绣绣低下头,顿在原地,眼睑落下一片阴影,最后还是没拒绝,只连连谢过朱大婶。
江微云坐在绣绣的房里,心里却像有一块重石压着,戚戚难言。
绣绣家里其实不小,有一个前屋,后屋还有两个房间,可屋里几乎没什么东西,能当的东西都拿去当了,只剩下一贫如洗的空旷。
更难受的是,这个村子的每一户都是如此。
江微云暼了眼肩上的伤痕,这抹暗红在灰贫的空间里更加刺眼,她轻轻拔了一下外衣,门外,一道脚步声响起,绣绣回来了。
“阿江姐姐我借到药了,我来帮你上药吧。”绣绣小心地帮江微云脱下外衣。
江微云扯出一笑:“我这点伤不碍事,只是小伤。”
江微云没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儿,绣绣却不然,她仔细地察看过伤口,就着日光开始为江微云上药。
江微云的衣裳破了道口子,不方便再穿,上完药后绣绣找了套自己的衣裙给江微云换上。
这时,绣绣的娘来到房前:“绣绣,饭做好了,带江姑娘出来吧。”
郭大婶端来一锅粥和几个红薯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姑娘不要介意。”
江微云摇摇头:“我吃什么都可以的,辛苦大婶做饭了。”
郭大婶添了三碗粥,一碗递给江微云,一碗递给绣绣,端起另外一碗,对江微云道:“我去给绣绣她爹送饭,你们先吃吧。”
郭大伯终年生病,在床上养着,平时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才会下床走动,他听说江微云救了绣绣,非要下床感谢她,江微云拦了好久郭大伯才作罢。
可惜今日的日头还未完全爬上,便被乌云挡住,她们还没用完饭,大雨便簌簌而来,这一来便是一整天。
晚上,雨终于停了,绣绣怕江微云独自出山会有危险,便请江微云留下宿一夜再离开。
江微云和绣绣并肩躺在床上,绣绣又给江微云说了一些村里的事,如今日所见一般,已经丝毫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是个还不错的村庄了。
松罗村的税收,凛褚的税银,这两者是否会存在联系呢?思虑再三,江微云看向绣绣:“绣绣,我能帮你进澄阳见官,你可以也帮帮我吗?”
绣绣惊讶道:“真的吗阿江姐姐?你能带我进澄阳吗?可是我又能帮你什么呢?”
绣绣没问过江微云的来历,可能是自己过得苦,所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难处。
江微云:“身份,我需要一个身份。”
“身份?”
“我的真实身份,暂时还不能跟你说,但我绝不是奸邪之人,我想以你的堂姐的名义,陪你去澄阳。”
绣绣没疑心江微云的身份,但却有其他顾虑:“阿江姐姐,你救过我,我当然相信你,可是陪我去澄阳会不会耽误你?”
江微云:“不会,我要做的事,也在澄阳。”
如此,二人便说定了,打算第二天就离开松罗村再去澄阳。
按之前的法子肯定是进不了城的,但江微云说她有办法,让绣绣只管放心。
绣绣临走前特意喂父亲服下药,她让爹爹放心,这次去澄阳有阿江姐姐和她一起,很快她们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今日郭大伯精神尚可,他跟绣绣说了好一会儿话,让她别担心自己,出门在外要多多小心。
临走前江微云留了点碎银子在身上,把剩下的都给了郭大婶,郭大婶一开始不肯要,说已经受了姑娘大恩,这个钱万万不能收。
江微云坚持道这些钱对她不算什么,但留在这里却可以给郭大伯买药治病,郭大婶这才噙着泪收下了钱。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绣绣她们能顺利进入澄阳,祈祷丈夫服下药就好起来,祈祷松罗村能恢复以前的模样。
初阳的光沿着松罗村一路洒到澄阳城。城门口,两顶四抬的轿子正缓缓入城。
守城的官兵拦下他们检查:“干什么的?”
前面的轿夫笑着回答:“大人,我家两位小姐是从江铃过来探望亲戚的,城南张家茶铺。”
官兵走上前去,半掀开轿帘查看,果然是两位打扮得体的富家千金,虽半遮着面,但出门在外也属正常,便放行了。
清晨时分,城内已升起人烟,两顶轿子一路到了城南,却没去张家茶铺,而是抬进一个小巷子里。
轿辇轻轻落下,轿夫对着轿子里道:“姑娘,您吩咐的地方到了。”
江微云和绣绣同时探出头来,果然,她们已经到了澄阳城内。
江微云对着几位轿夫道了句辛苦,又付了剩下的银子,他们便抬着轿子离开了小巷。
江微云对着绣绣一笑:“还算顺利。”
绣绣是真的没想到,之前怎么都进不来,此刻却已经站在澄阳城内了,她内心一叹,钱真得是个好东西。
江微云问绣绣:“你想去找哪个官?”
绣绣:“我听村里的人提过,这个城里有两为大人可以替我们做主,一个是澄阳转运使张世承张大人,另一个是澄阳知州陆玠大人,找他们谁应当都是可以的。”
江微云酝酿片刻,道:“那我们先去看看再决定。”
“去官府看吗?”
“不,去城门口。”
绣绣对这三个字有阴影,害怕道:“城门口吗?万一被那些官兵认出来怎么办?”
江微云:“我们去跟踪那日伤我的那个官兵头子,看他是谁的人,就知道到底是谁在拦你们了。”
绣绣一听果然有理,她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也随江微云一同往城门口走去。
澄阳一条大街横贯南北,街道两侧各种小摊林立,你来我往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江微云指了指城门不远处的福来酒楼:“就去这家吧。”
“堂姐…”绣绣拉住江微云,“我们还是省着点花钱吧。”
她们特意去置办了衣裳首饰,又付了轿夫的费用,这些都需要不少的银子。
江微云明白绣绣的想法,但是进了澄阳只怕处处都要用钱,这钱还真省不了。
她宽慰绣绣道:“你放心,钱是小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办好。”
绣绣眼里的为难情绪没有消散,但她也明白阿江姐姐所言非虚,在这里若是没点银子,只怕寸步难行。
若真能成功减税,那日后她就可以好好报答阿江姐姐了,这么想着,绣绣暂且压下心中的纠结,和江微云一起走进福来酒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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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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