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罕见地未曾下雨,刀光血影下的噩梦终于结束,人们迎来上山后的第一个安稳觉,天亮之后,流坡山便会按照约定赠予前三席神物。
黑夜中,万听雷却越发焦急,他始终没有等到江微云,也不知她眼下是何情况,这种不安持续到天亮,他都未曾瞌过眼。
辰时三刻,天光乍破,一缕熹微的光穿过薄雾,向山峦延展。
浑厚的钟声回荡在山顶的十二根蟠龙石柱间,流坡山所有弟子肃立于落炎台上,静待林起和林夕扶的出现。
最后一道钟声结束,两个身影从远方踏空而至,落于正北方的蟠龙石柱下,数千名藏蓝色身影齐齐躬身道:“参见山主。”
林起沉视着的石柱间的众人,本次神物之争的前三席就在他们之中。
不过半日的休整,大部分人已不见一点疲色,又恢复了山下时的憧憬,仿佛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此刻,哪怕神物早与他们毫无关系。
乔敛如看客一般立于人群之中,和这一路的漫不经心相比,此刻他终于提起了点兴趣。
林初闻孤身于人群之外,面沉似水。他至今都未曾在落炎台见到江微云,她会去哪里呢?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林起和林夕扶,他只能将所有不安压在心底。
万听雷的脸色比林初闻更难看几分,他向世子保证过会照顾好江姑娘的,若江姑娘出了什么事,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世子。
正沉浸在自责中,突然,他的后肩蓦地被拍了一下。
万听雷转过身去,眼前一亮,江微云不知何时竟已来到他的身后。
“江姑娘!你终于来了。”
江微云平静地走到万听雷身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江姑娘你找到那封信了吗?”万听雷迫不及待地问,只要有那封信,也许今日的局面还有转机。
江微云递去一个否认的眼神,万听雷顿时泄气不少,“可惜,没办法在这里揭穿张满月了。”
江微云却眼神一凛,不可惜,今日张满月就会败在这里,而且会一败涂地。
万众瞩目中,林起走到落炎台中心,沉稳道:“本次争夺胜负已分,接下来我将按照约定赠予前三席山中神物。”
首先是第三。
人群中,好几个不死心的还在等着最后的结果,他们虽然已经不敢肖想榜首了,但这第三总能想一想吧。
林起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众人,最后停在了一个白衣身影上。
“第三席,乔敛。”
一阵惊叹声爆发,无数目光聚集到乔敛身上,熙攘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通向落炎台之上。
江微云却暗自一惊,乔敛怎么才第三?按她看来乔敛是她最大的竞争者。
乔敛却像丝毫不在意那般,手中还敲打着他的珉骨扇,三两步就走上落炎台。
乔敛走到白玉圆台的中央,林夕扶双手捧着一个锦盒走到他身旁,“灵犀白玉结,两人各持一端,即便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对方安危,白玉碎,人则危。”
乔敛接过锦盒,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多谢”,然后转身便下落炎台,一刻都没耽误。
如此潇洒的身影,只怕这个世间都少有。
接下来,便是次席了。
林起沉视着人群中的女子,心中多了一份欣慰。
“次席,罗萋萋。”
听到这三个字,江微云眉头不可察觉地轻皱一下,这么说来,他们和林初闻有一个没进前三?
张满月听到罗萋萋三个字,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欣喜地看向林起和林夕扶,仿佛在确认这件事是否真实,而后眼泪噙满双眼,隐忍中又透着悲痛,最后慢慢走上落炎台。
江微云之前便见识过张满月的演技,果然不出她所料,张满月的泪水勾起了大多数人对暮时挽的思念,就连林夕扶眼里都微微泛红。
张满月走到林夕扶身边,止住泪水,牵出一个笑容。
林夕扶将青桐七弦琴递给她,“此琴由百年灵木制成,木理天然成脉,内含生气。常闻其音可舒五内郁结之气,渐化积年沉疴。”说罢,林夕扶眼神一转,“但此琴不救必死之伤,不医将朽之人,只适用于缓慢调理。”
张满月听完此琴的效用,泪水倏地夺眶而出,她仿佛拿到一样绝世珍宝那般,双手都不禁颤抖起来。
这番神情落在林夕扶眼中便是对暮时挽的思念,她轻声道:“收下吧。”
张满月接过青桐七弦琴,哽咽道:“谢谢林姐姐。”
转身之后,张满月的视线正好对上人群中的江微云,一瞬间,她眼底的动容立刻转为得意,这一回是她赢了。
江微云毫无波澜地和张满月对视着,她突然发现他们对张满月这个人知之甚少,而她又行事疯狂,难怪他们会着了她的道。
张满月立于人群的中心,享受着此起彼伏的羡叹声,直到所有人都观赏到了她手中的青桐七弦琴,她才心满意足。
红色裙摆轻轻摇曳,张满月正欲退下,刚踏出一步,远处一个声音传来:
“且慢!”
这一声音吸引了落炎台的所有人,张满月闻声望去,江微云走出人群,一步一步地登上落炎台,行至她的身前。
“这把青桐七弦琴以音律疗愈身心,乃仁善之器,而你接连杀害暮时挽和卢绍,嫁祸他人,不配拥有此琴。”
一刹那,人声如潮水般席卷整个落炎台,将张满月推向风口浪尖,江微云的话实在是太过惊悚了。
林初闻和乔敛同时望向台上的江微云,林初闻不免担忧她的处境,乔敛却轻笑一声,这才是他认识的江微云。
万听雷见江微云此举,三两步踱上落炎台,和江微云并肩而立,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林夕扶眼中冷芒一闪,正欲上前阻止,却被林起一个眼神拦住。
且看看他们怎么说吧。
张满月没想到事到如今江微云还不肯放弃,难以置信道:“杀害暮大哥和卢大哥的明明是沈言他们!我和暮大哥从小便相识,又有十年之约,我为何要害他!”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罗萋萋,暮时挽和卢绍识破了你的真实身份,才会被你杀害。”江微云声音不高,却平静而沉稳。
此话一出,落炎台喧嚣更甚,虽然这话江微云他们之前就说过,但那时不过寥寥数百人,而今日整个流坡山的人都聚在此处,场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张满月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又见林夕扶没有上前替自己解围,更加激动几分,“没想到你为了救沈言他们竟然能编出这种话来污蔑我!证据呢?你说的这些根本就是凭空捏造的!”
银色匕首从衣袖里滑出,江微云举起匕首,对着张满月道:“这个熟悉吗?你的匕首,只要拿它与暮时挽和卢绍的伤口对比便知真假。”
在山底时,很多人都见过罗萋萋随身带着匕首,如今这匕首出现在江微云手里,人群中难免生出几分质疑。
林夕扶眼神一变,前日江微云不是还称匕首被扔下往生谷了吗?难道她下谷去寻了?
银色的匕首寒光闪闪,万听雷这时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江微云不是回霜月台找信,而是去了往生谷。
张满月如坠冰窟一般动弹不得,这原本该在往生谷谷底的东西,居然被江微云找到了。
她强行稳住心神,辩解道:“这把匕首我刚上山就遗失了,之前你们为了诬陷我便用它做文章,现在看来,你们布下的局真的太可怕了!”
张满月的说词在外人听来也合乎情理,毕竟江微云和沈言一行走得近,现在凭空冒出来指证别人,又拿不出十足的证据,一时之间,大部分人还是无法接受她的说词。
张满月见众人还是偏向她,慢慢踱步到林夕扶身边,双眼通红道:“林姐姐,我真的就是罗萋萋,也不曾害过暮大哥和卢大哥,你一定不要相信她的话。”
林夕扶自然是不愿意怀疑罗萋萋的,可事关暮时挽和卢绍,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一时之间,山顶陷入诡异的僵持中。
张满月见林起和林夕扶有所动摇,不得不再加一把火:“林姐姐,我虽不足挂齿,但也明白凡事需得讲究证据。如果江微云拿着一把不能开口的匕首就能诬陷我,这岂非太儿戏了!”
“我能开口。”
山巅的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满月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头皮发麻,身子颤抖着后退两步,怎么会是他?
声音的主人原本该身受重伤躺在病床之上,可此刻,他却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不仅是他,沈言,孙换池,洛书缘三人同他一道并肩立于山巅,目光直逼张满月。
暮时挽已经不在了,卢绍的出现毫无疑问是流坡山最大的慰藉,人群中率先爆发出一声惊呼:“是卢师兄!”
整个落炎台彻底陷入沸腾之中,感叹声哭泣声混杂在流坡山山巅。
林起和林夕扶是最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的,卢绍的伤势他们看过,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立于人前,父女相识一眼,一个猜测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中。
人群之间,乔敛先是打量了卢绍几眼,而后余光不着痕迹地瞥过江微云,嘴角泛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世子!是世子他们!”万听雷激动地对着江微云道。
人声鼎沸中,江微云从容地望向沈言他们,明明分开还没两日,她却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
卢绍的双眼死死地钉在张满月身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恨。
洛书缘的眼神也有了明显的变化。从前她向来随波逐流,眉眼间多是妥协与顺从,此刻却十分坚定。
孙换池似乎不太习惯成为这种大场面的主角,看上去反而有些拘谨。
而沈言,从出现在山顶的那一刻起,便只望向一人。
江微云打量到沈言时,惊觉他已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与往常的温润不同,这一次她竟然从沈言的眼中品出了几分炽热。
晨雾已全部散去,整个流坡山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四人接下来的行动,众目如织下,四人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地走上落炎台,走到江微云身边。
江微云等来四人,莞尔一笑:“卢兄,恭喜你挺过了鬼门关。”
卢绍本就愧对于他们,听到江微云的话更是难掩歉疚,他后退一步,对着他们躬身一鞠:“是我错怪了诸位,多谢诸位不计前嫌,还救了我一命,请受卢绍一拜。”
流坡山的人绕是再迟钝,看到卢绍这一拜,也明白了过来。
江微云说的,竟然是真的。
卢绍这一鞠良久未起,似乎不仅代表他自己道歉,也代表了整个流坡山。
江微云他们相视一眼,孙换池上前两步,托住卢绍的胳膊,微微发力,“卢兄不必如此,我们都是受害者。”
卢绍听到孙换池的话才抬起头来,走到林起和林夕扶身边,郑重道:“师父,弟子可以作证,眼前这个罗萋萋确为假冒。弟子识破她之后,她便对弟子痛下杀手,弟子不慎中了她的毒,她以为万无一失了,便向弟子承认了杀害大师兄的事。”
从卢绍出现的那一刻起,林夕扶就死死地盯住张满月,恐再出现意外。听完卢绍的话,她眸色沉如黑夜,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她杀心已起。
林起倏然翻卷衣袖,一股力量直冲张满月而去,将她击倒在地,口吐鲜血。
“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满月明白已是必败之局,没有再辩解什么,只是冷笑一声,道:“不错,是我杀的暮时挽,可你们确不能杀了我。”
张满月的目光移向沈言,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若死了,我身上的谜团你就再也无法知道了。
从刚才起,落炎台的喧嚣就没断过,此刻更是到底**,不少人愤于张满月的狂妄与恶毒,再也顾不上举止,拔出剑便想杀了她。
场面已濒临失控,林起却明白张满月之言非虚,他沉思一瞬,下令道:“先将她带下去,日后再行处置。”
人群之间虽仍有愠色,但山主既然发话了,那肯定自有山主的道理,大家只得强压下心里的怒气,再容张满月苟活片刻。
山巅之上,云海卷着晨光,落炎台围绕着层层浮金。
直到整个山顶都安静下来,林起和林夕扶走到江微云他们身前,躬身一鞠:“流坡山不察,险些铸成大错,向诸位赔罪了。”
上千道藏蓝身影一齐跟着林起躬身:“向诸位赔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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