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落定

江微云他们没料到流坡山道歉也这么郑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示意沈言让他回应。

沈言如刚才孙换池那般,扶起林起,平稳道:“张满月行事狠毒且异于常人,一时不查乃人之常情,诸位无需自责。”

事实上,林起这一鞠并非只为冤枉他们这件事。

昨日统计玉牌的结果,前三席分别是万听雷,林初闻和张满月,第四才是乔敛。

可林起思虑再三,决定废除万听雷的资格,他毕竟是沈言的人,没抓他便已是流坡山的底线,给他神物?绝无可能。

林起走回落炎台的主位,肃然道:“既然误会已解,那便继续神物之事。之前张满月从中作梗,导致排名有变,现重新更正。”

江微云他们已回到台下,与其他上山的人一道,静待最后的排名。

如今已经真相大白,说不定他们真的能与神物有缘,孙换池和万听雷你来我往地使着眼神,洛书缘心里也忍不住想看看神物的模样。

沈言向身旁挪近一步,轻声道:“一定会有我们的。”

江微云对上沈言的目光,轻轻点头,一股还未熟悉的力量在她体内流窜,其实她已经拿到想要的了,至于其他的神物,她并无兴趣。

“第三席仍旧是乔敛公子。”

乔敛立于人群之中,又一次收到大家的祝贺,不过这次,人群中却多出一道目光。

乔敛抬头与江微云的目光对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于江微云而言,六年前的经历让她下意识认为乔敛是她最大的竞争者,无论是落羽还是其他神物。

而乔敛,在看到卢绍的那一刻,表情便有几分耐人寻味。

白玉结本就已经给了乔敛,所以林起并未耽误,接着往下道:“次席,林初闻。”

次席所赠神物刚才已经揭晓,林初闻盯着落炎台上的青桐七弦琴,面无表情。

两样神物相继出现后,林初闻便感觉到即便是榜首,赠与的神物也不会是落羽,而其他的东西,他亦没任何兴趣。

早知如此,不如助江微云一臂之力。

林初闻瞥向人群另一侧的江微云,正好撞上她投来的恭喜的眼神,他的心绪这才松下几分,平静地走上落炎台。

林起将青桐七弦琴递给林初闻,观察着他的神色。

可他没有任何神色,眼底一片平静。

大皇子林初闻。

林起早在日前便知晓了他的身份,但他这一路上来,除了和江微云有短暂的交集,其余时候皆是独自一人,就连和监察令沈言,也没有明面上的交集。

他的目的很明确,应该是知道了落羽的存在。

那又为何甘愿止步于此呢?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林初闻接过青桐七弦琴,依旧神情冷淡,忽略所有惊羡,转身离开。

接下来,便是众人最期待的一刻。

大部分人都猜到了最后一个神物的归属,所以林起念出万听雷三个字时,几乎没有人觉得意外。

众人期待的是江微云他们五人的反应。

他们的确很厉害,一路不离不弃,不仅洗刷了冤屈,还获得了分值最多的玉牌。

可神物只有一件,他们却有五人。

万听雷主动道:“世子,我本来就是占个位置,这个神物我是万万受不起的,还是您上去吧。”

沈言看向孙换池和洛书缘,前者猛地摆手,请沈言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后者也没有丝毫想上去的意思,最后,沈言的目光落到江微云身上。

江微云唇角弯起:“那就我去吧。”

若最后的神物是她在落羽幻境里看到的玄珀镯,那无论谁去拿都是一样的,最后它只会归属于一个地方。

江微云之所以愿意上落炎台,是因为此前她多次表示过对神物的兴趣,若突然态度转变,只怕会引起怀疑,毕竟她不打算将落羽之事告诉任何人。

万众瞩目之下,江微云第二次登上落炎台,走到林起和林夕扶身边。

林起默认了他们的选择,将一个檀匣递给江微云。

伴着所有目光,江微云缓缓打开檀匣,果然,玄珀镯静躺在匣内发着淡光。

林起:“江姑娘,请将此镯带到手腕上。”

江微云拿出玄珀镯,戴上左手腕,镯里的淡光如幻境中那般,散出手镯,覆上她的全身。

一时间,满山寂静,所有探究的目光都落在江微云身上,随即,惊叹声突然爆发,穿透山顶的云海。

江微云看了看泛着淡光的双手,又望向林起,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这是玄珀镯,你身上的淡光便是一层护甲,世上无论何种武器都无法穿透。”林起道。

江微云原本也知道这镯子的作用,道了一声多谢之后便准备离开,这时林起却叫住她。

“江姑娘,此物不同于其他,它究竟带来的是福还是祸,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万望谨慎。”

江微云了然地点点头,若这手镯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着实难办,可究竟是福是祸却不是她说了算的。

因为这手镯必然只有献给朝廷这一条路。

落炎台上,钟声又起,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流坡山顶,这场持续将近一月的神物之争终于正式结束。

这落幕的声音像是能穿透人心那般,所有人的情绪都毫不保留地浮于声色,欣喜也好,叹息也罢,日子依旧会如常。

明日一早,流坡山就会闭山,届时所有进山的人都会被送出。

山顶,合虚阁。

窗外的云海慢慢舒卷,林起和林夕扶靠窗而立,好一会儿才等来卢绍。

刚才落炎台上人多眼杂,很多事不方便说,眼下再无旁人,卢绍也不再隐瞒。

“弟子是在霜月台收到江微云他们的信,这才对张满月起了疑心,故而前去试探。”

十年前,暮时挽的村子遭遇时疫,死伤无数。暮时挽离开村子向外求救,正好偶遇外出游历的林起,这才救下为数不多的剩余几人,罗萋萋便是其中之一。

死里逃生的人都各有依靠,只剩下暮时挽和罗萋萋孤苦无依,林起便提出让他们和他一起回流坡山。

暮时挽得知自己竟然遇到了传说中的仙山之人,立刻表示自己愿意随林起入山,罗萋萋却意外地拒绝了。

“因为罗姑娘尚有外祖外祖母在百重门,所以她想回到世界上仅剩的亲人身边。最后,师兄与她分别之际,定下十年之约。”

卢绍说到此处,顿了顿:“大师兄刚入山时,时常一个人独自发呆,我曾问过他是否放不下同乡的青梅竹马,可大师兄却告诉我,放不下是真,但罗姑娘却并非他的青梅竹马。”

“罗姑娘和他父母是躲避仇家追杀,一年前来到他们村子里的,原本便打算等风头过了去投奔百重门。大师兄说罗姑娘刚到村子的时候不爱说话,他们是过了一段时日才熟悉起来的,他担心罗姑娘生性腼腆,在百重门过得不好,因此才定下了十年之约。”

“那日我去试探张满月,她竟然说自己从小和大师兄一起长大,弟子便知道她是假冒的了,真正的罗姑娘,只怕已经…”

听到这里,林夕扶的掌心已经一片惨白,她恨不得立刻杀了张满月,替暮时挽和罗萋萋报仇。

可她却再清楚不过,此事牵扯到沈言,恐怕最后张满月还得交给朝廷,无法死在流坡山。

“你可曾记得是如何醒来的?”林起问。

被林起一提醒,林夕扶也回过神来,张满月之所以能被拆穿,是因为卢绍能及时醒来,但以他的伤势,那个时间点醒来未免太巧了些。

卢绍却纠结地摇摇头,“弟子也觉得不可思议,我自从晕倒以后便失去了意识。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感受到一股力量在身体里流窜,而后我便睁开了眼。”

林夕扶:“你可曾感受到有什么人来过你身边?”

卢绍:“师姐是觉得有人暗中救了我?”

林夕扶没有说话,但脸色却十分沉重。

卢绍反复回忆了很多次,依旧没有任何印象,最后只得据实以告:“我昏迷之时没有任何感觉,醒来后发现已置身于合虚阁内,身旁没有一人。这时,落炎台的钟声敲响了,我知道要开始赠与神物了,便想赶去落炎台阻止张满月。”

“我刚起身,又听到地牢的方向传来声响,待前去一看,竟然是沈言他们。于是我便将他们放了出来,和他们一道赶往落炎台,这便是我知道的所有的事了。”

卢绍说完,整个合虚阁便陷入安静之中,好一会儿,竟连呼吸声都几不可察。

不合理之处实在太多了,且不说卢绍怎么会醒的这么巧,地牢和他身处的地方尚有距离,他又怎么会听到地牢里的响动?

林夕扶思虑良久,只想出一种可能性,而林起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落羽已经现世了。

天际的云海翻涌几轮,身处山顶只觉触手可及,到了山下却又高不可攀。

从山顶正常下山,两个时辰便可到达山底,万听雷行至半山腰时提出想去一趟追魂殿,他要把老七老五带回家乡安葬。

江微云他们本想与万听雷同往,不料却被他拒绝了。

万听雷和老七老五分开得匆忙,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便天人永隔。这次,他想一个人好好地同他们告别。

下山之后,江微云他们还是住在之前的地方。凉亭里,四人凑在一起,难得享受一个平静的午后。

江微云无事可做,眼神到处乱晃。

沈言正执着一本书卷,认真研读。孙换池倚在长椅上,昏昏欲睡。而洛书缘,眉宇间却有几分惆怅。

自从在山洞里和温沐风分别后,洛书缘便再也没见过他,此番出山,想来以后更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说来也怪,他们不过相处短短几日,他还想要沈大人的命,她为何总是会想起他?

他又为何会把自己的玉牌给她?

洛书缘越想越乱,眼中不禁也染上几分愁色。

江微云伸手,晃了晃孙换池,孙换池睁开眼,顺着江微云的示意看过去,洛书缘正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孙换池慵懒地伸了个腰,站起身,对着洛书缘道:“书缘,我饿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居安堂找点吃的?”

有些事光靠想是想不出结果的,只有等待,等待被时光消磨记忆,亦或是他日再次重逢。

洛书缘跟随孙换池站起来,“我也有些饿了,走吧孙大哥。”

山风阵阵袭来,亭子里只剩下江微云和沈言两人。

沈言余光一瞥,江微云似乎有些无聊。

沈言将手中的书卷放低,外挪几分,对着江微云道:“要不要一起看?”

江微云还未回答,院中蓦地多出一人。

“你怎么来了?”江微云见到林初闻,不自觉地站起身。

沈言执书的力度陡然加大几分,随即也站起身,立于江微云的身旁。

林初闻不打算在这里说话,只把目光对上江微云,淡淡道:“跟我来。”

江微云没多思虑,自然而然地走出凉亭,走到林初闻身边,和他一道往院子外而去。

沈言静默于凉亭之中,看着江微云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良久,他再执起书卷,却没有心思看一眼。

“沈言,沈言!”

沈言再回过神时,孙换池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孙换池问。

沈言神色一敛,低声道:“没什么。”

“呵,你就骗我吧。”孙换池寻了个位置坐下,轻笑一声,“肯定是阿江的事,她去见大皇子了?”

沈言难得没有回话,一直沉默着。

孙换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光这样有什么用?大皇子是她未婚夫,人家本来就比你有优势,你若再不主动一点,那你就更没机会了!”

沈言的神情比刚才还难看,一字一字地挤出来:“她说过,她不喜欢他。”

“那是之前。你看看人家多主动,说不定阿江现在已经喜欢上他了!”孙换池献言道,“不过你也不是完全没机会了,毕竟你们相识在前,又共患过难,有感情基础。这样,待会儿她回来你就去表明心意,别再拖了。”

在这里表明心意?不成。这里什么都没有,今日也不是好时机,此事一定要慎重。

沈言又执起书卷,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竟一个都入不了眼。

山底的溪流纵横交错,水流声不绝于耳。林初闻把江微云带到一条溪边,开始打量起她。

“怎么了?”江微云问。

林初闻:“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损伤。”

江微云莞尔一笑:“我没事,这一路还算挺顺利的。对了,我们商议过了,那个玄珀镯回凛褚后我们会交给朝廷,想来朝廷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

比如,用于战争。

正因如此,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林初闻:“那你怎么办?”他的语气比平日里多出几分温柔,“不如,我把青桐七弦琴送给你。”

江微云摆摆手:“我不会抚琴,给我也派不上用处。”

林初闻:“我教你。”

江微云眼波轻轻流转,不禁想起乔敛老是笑她琴棋书画一样都不会,若是她学成琴艺,岂不是可以在他面前好好炫耀炫耀。

至于林初闻,平心而论流坡山之行他们虽相处的时日不多,但的确熟悉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真实的她是怎样的。

江微云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对上林初闻的眼神:“其实我小时候就学过琴,可实在不善于此道,最后就放弃了,还因此被人嘲笑过。如今要重头再学的话,恐怕得烦请林先生多费心了。”

江微云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只是说到一件寻常的事,并未觉得不会弹琴有何不妥。

林初闻从第一次见到江微云便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洒脱不拘,不喜束缚。他也正因这点,才会被她一点一点吸引。

林初闻:“无妨,日子还长,慢慢学。”

江微云点点头,心中多出一丝憧憬。

溪水潺潺而下,林初闻抬眼看了看日头,又将视线转回江微云身上,“我此次出来太久,堆了不少事,需得快马加鞭赶回去处理,抚顺将军会在困心湖接应你们,他会照顾好你的。”

江微云眉眼一稍,她哪还需要什么照顾,于是道:“你放心回去吧,我不会出事的。”

溪边的风比其他地方要急一些,江微云和林初闻分开后,沿着溪流走了很久。

其实她还有很多事没弄明白,比如,流坡山为何要开山,又比如,九桑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这些事,似乎已经没法再弄明白了。

日落时分,江微云惊觉自己该回去了,刚转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