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桎梏

四月春深未暑,是一年中最和煦的时候,江微云他们一路由柏启勋护送返回凛褚。

虽人马还未至,但玄珀镯已是实打实地收入朝廷之中。这个结局引起了不少怨言:这流坡山的神物最后又回到朝廷手里,那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吗!无趣得很!

不过江微云,沈言,孙换池,洛书缘和万听雷这五个名字却在短短几日内传遍了大江南北。

不仅是因为他们拿到了神物,更是因为他们在流坡山的传奇事迹。

阵阵夸赞中不免有人疑虑,江微云不是大皇子的未婚妻吗?怎么在流坡山却和其他人一道行事呢?

不过这种疑惑很快便被打消了,因为据可靠消息称,大皇子也去了流坡山,并且还拿到了青桐七弦琴,这一路也有人目睹他和江微云同行,想来朝廷便是如此安排的。

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投入车厢内,稍解长途跋涉的乏闷。江微云撩开竹帘,一阵微风吹进车厢内,洛书缘原本晕晕欲睡,却突然感受到一阵凉爽。

“微云姐姐,我们到哪里了?”

江微云看了看远处,回道:“快到江铃了,再有两三日,便能在立夏前回到凛褚。”

马车檐角的银铃清泠作响,和着蹄声一路向前,沈言孙换池并列在队伍的前头,时不时聊上两句。

万听雷已于日前和大家分开,他说要将老五老七带回故乡好好安葬。

迢迢车马在春日里留下辙痕,三日之后,熟悉的凛褚城再度映入眼帘。

城门口,几辆马车已然并排而待,符竹走到军队中间的马车,轻撩车帘,“小姐,我来接你了。”

江微云和洛书缘一道走下马车,只见沈言和孙换池也下了马背,两道视线无声地注视着她们。

江微云简单地同洛书缘告别了两句,路过孙换池身边时也微微颔首,而后踏上江家的马车,唯独忽视了沈言。

军队无召不得入城,大部分军马暂时安顿在了城外,柏启勋要回宫复命,也先行离去,不多会儿,人声车马皆已远去。

沈言却依旧停在原地,脸色稍显滞重。孙换池却戏谑道:“恭喜你了,看来你在阿江心中已经有了特殊的位置。”

沈言幽幽地瞥了孙换池一眼,转身走向沈府的马车。

车轮碾过繁华市井,喧嚣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江微云坐在窗边,心里却有些烦闷。

无论如何沈言都是她的患难之交,分别之时一点都不理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可适才她刚下马车便感受到他的视线,她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应,才选择躲过去的。

千头万绪,理到沈言这里似乎都无从下手,反而这段日子她刻意疏远他的场景不断涌入心头。

江微云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眉间纠结之色更甚。

就在她反复拉扯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符竹撩开车帘,提醒道:“小姐,到了。”

江微云回过神来,缓步而下,江府门前已然立着不少人。江远州站在为首处,神色深邃,眼中带有一丝疑虑。

赵蕴吟更是眉头紧锁,看见只有江微云一人出现时,顾不得什么端庄体面,直接上前寻问道:“微云,怎么就你一个人?宜年呢?”

难怪刚才符竹的神情有些反常,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江微云平静道:“进府说吧。”

江远州一个眼神,所有下人退至正门两侧,他未发一言,率先往府里走去,赵蕴吟也紧跟在其后。

江微云三两步踏上石阶,迎上江府这座囚笼,以前她都未曾害怕分毫,更何况现在。

正堂内,江微云屏退掉所有下人,将过柳镇的事完整地讲述了一遍,最后沉静道:“所以江宜年并没有进入流坡山,而是去逢川找叶灼原了。”

半晌,静谧的正堂未曾发出一点动静,江远州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赵蕴吟的眼眶已然湿润,眼角强忍着泪水。

眼下的氛围过于严肃,江微云却参不透对面两人的心境,无法与他们感同身受。

江宜年探知到好友的下落难道不是好事吗?

“你们放心吧,我嘱咐过他要写信回家,可能过两日就会收到了。”江微云补充道。

江远州和赵蕴吟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

江微云不欲多言,转身便打算回栖宁院,却被江远州一个眼神按下。

江远州看向旁边的赵蕴吟,“你先回房,我还有事要同微云说。”

赵蕴吟起身,双眼通红地离开了正堂。

江微云立于正堂中间,淡然瞥向江远州,心中无波无澜。

江远州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沉沉地压向江微云。

“跪下。”

他的声音带着三分寒气,透出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微云眼皮一抬,“为何要跪?”

江远州语气加重几分:“其一,你这个做姐姐的没有规劝好弟弟,纵容他犯下大错。其二,你有婚约在身,不该与其他外男接触。”

流坡山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若非其中有林初闻的手笔,且江微云他们五人又拿到了神物,只怕眼下江微云的名声不容乐观。

江微云不解道:“你说的外男是当初江家落难时帮助过江家的人,为何不能接触?”说到这里,她脑海中闪现出沈言的面容,但很快又接着道:“我和他们因义而聚,并无半点不妥。”

“至于江宜年。”江微云目光对上江远州,露出几分肯定,“我觉得他没做错任何事,无需规劝。”

“混账!”江远州一把掀翻桌上的茶杯,白玉茶盏滚落于地,碎成几半。“你们一个两个都要反了天了!”

江微云瞥过地上的碎茶盏,轻叹一声:“我早就说过,此生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这些年的经历走马观花般地在江微云脑中闪过,落羽亦有所感,不停涌动,它很喜欢这股想要冲破束缚的念头。

江微云知道多说无益,手指卷进袖中,转身便要离开。

“明日皇上要召见你。”江远州阴着脸道。稚子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只要反抗得了他就能拥有所谓的自由。可这是凛褚,一举一动皆不由人。

江微云停下脚步,这原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知道了,我不会在皇上面前乱说话的。”

至少不是现在。

方才争辩的余音还未散尽,江微云却已离开了正堂。本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午后,此刻天色却骤变,沉郁的灰青盖住最后一缕天光。

江微云没有回头,沿着长长的回廊向栖宁院走去,直到她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余满地落花狼藉。

风过之后便是大雨。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屋檐而下,窗沿内,沈言在书桌前静默很久,抚琴才带着消息而来。

“世子,锦簇传消息回来了。”抚琴递上一小截笺纸到沈言身前。

早在出流坡山那日,沈言便发现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那人离得很远,不像是对神物有所图,更像是在注视着他们中的某个人。

沈言暗中命锦簇去调查此事,锦簇送来的跟踪者画像却是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

温沐风。

自从那日温沐风刺杀他失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甚至来不及调查温沐风为何要刺杀他。

沈言命锦簇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跟着他,查清他的去向,以及他背后的势力。

眼下便是锦簇的回信,这半截笺纸是从沧河以南的漓水传来的。

据笺纸所言,沈言他们离开过柳镇后温沐风便一路往南,最后停在漓水。

温沐风先是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那里戒备森严,锦簇无法靠近。出来之时,他身上多出几道鞭痕,步伐也虚浮不少。

第二日,他又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亦是有不少人看守,但不似昨日那处那般隐蔽。锦簇乔装接近打探一番后,隐约打听到里面似乎软禁着一位姑娘。

眼下,温沐风正在漓水养伤。

沈言看完笺纸,思虑片刻,提笔写下一段回信,递给抚琴。

从张满月到温沐风,到底是谁锲而不舍地要他的命?

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几截细枝承受不住打压,已经折断在地,沈言环顾着院内的一方天地,陷入沉思。

每逢这种阴湿天气,孙建宇的身子便会愈发难受,可今日他却强忍着不适,来到正堂之外。

堂内,孙换池正乖巧地跪在父母身前。

孙尚书这辈子宵衣旰食,中年才得以升迁,于名利场上他已不再多想,只愿两个儿子能有立身之所。

孙建宇虽体弱,但好在勤勉,又于法案一事颇有天赋,年纪轻轻已是大理寺待召,前途无碍。

唯独长子孙换池,整日游手好闲,混混度日,一直是他的心头大石。

如今他总算做了一件正经事了。

孙尚书看着眼前的孙换池,不禁好奇道:“你这般懒惰,又无甚本领,是怎么做到让沈大人高看你一眼,与你同行,还拿到流坡山神物的?”

孙换池撇撇嘴,回道:“本来就没几个官宦子弟进入流坡山,他除了我还能选谁,那可不就剩下我了吗。”

孙尚书一听,也是,他这个儿子虽然不正经,运气却还不错。“明日皇上召见你,多半会给你封个一官半职,你且安心谢恩应下,日后好好改改你的做派。”

孙换池人跪得笔直,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听:“爹,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入朝为官呢。”

“你这是什么话!”孙尚书被孙换池气了一辈子,每次都气得不轻,“皇上的亲自封赏,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盼不到的!你还不愿意了?你凭什么不愿意?”

孙换池眉宇间露出几分为难,对于做官这件事本身他是不反感的,他甚至觉得官场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他都能处理的游刃有余。

只是……

孙换池神思一顿,眼角瞥向窗外的人,勉强开口道:“我考虑考虑吧。”

孙尚书又拉着孙换池骂了几句,待孙换池走出正堂时雨势丝毫没有转小,他撑着油纸伞,漫步到孙建宇的院子。

院中的竹节四季常青,在朦胧雨中更显素雅,只是滴答的雨声仍旧掩不住屋内传来的咳嗽声。

孙换池推门进入屋内,见孙建宇已咳得弯下了腰,但榻上的药却分毫未动。

孙换池走到榻边,指腹碰到药碗,问道:“药都凉了,怎么还不喝?”

绵长的咳嗽之后,孙建宇才堪堪开口:“我天生身子骨弱,这药喝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孙换池:“怎么会?你只是身子弱了点,又没什么沉疴。”

“大哥。”孙建宇陡然望向孙换池,“你打算入朝为官了吗?”他的神情十分复杂。有祝福,有羡慕,甚至还有几分不甘。

没有人比孙建宇更清楚他这位大哥是何等的聪慧。小时候在学堂,先生便偏爱孙换池做的功课,后来渐渐长大,孙换池表现出来的天赋更不止于此。

孙建宇经常想,若自己有个健康的身体,那他会不会也像大哥一样出众?

孙换池对上孙建宇的眼神,缓慢道:“我…还没想好呢。”

“世人皆道大哥不务正业,可唯独我知道大哥有多优秀。如今你建下奇功,所有人都对你赞不绝口,若你真能入朝为官也好,这样父亲也能多个助力,我们孙家更能在朝中站稳了。”孙建宇的话中带着几分哽咽。

孙换池轻轻道:“你也很好啊,刚入凛褚便被封为大理寺待召。”

孙建宇苦笑一声:“虚职罢了。大哥明日能得到的,才是重中之重。”而他的一生,还是免不了要活在大哥的光芒之下。

孙换池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记得喝药。

天色已晚,风雨渐止,檐角的雨珠一滴一滴打在池塘里。孙换池靠在回廊之上,身旁的酒壶已经七倒八歪。

从小时候他便知道孙建宇身子弱,他这个做哥哥的应该多关心他。

可从小到大,孙建宇只有在获得认可时才会愉悦,因为这证明了后天的努力可以弥补一切。

而他,则是阻碍孙建宇被认可的障碍。

比如,小时候他认真地著一篇文章,先生便会一个劲地夸赞他,眼中再也看不到孙建宇的文章,这种时候,孙建宇就会十分失落。

甚至有一次他还发现孙建宇在私底下偷偷自残。

后来孙换池便想通了,为什么他凡事都要做得这么好呢?他做得差一点,孙建宇被看到的机会就更大,这样他就不会做傻事了。

半梦半醒间,孙换池翻了个身,廊下的灯火熄灭了。

万籁俱寂中,凛褚陷入黑夜,唯有降元殿内还点着盏盏暗灯。

主殿的门是敞着的,谢锦辞的画像悬在中央,映着幽光。画像前,数人寂然静坐。

一位白袍弟子走进主殿,对着主位的背影道:“师父,今夜乌云蔽日,众星隐退,唯独北边忽隐忽现,却又看得不太实切。”

程见星沉默半晌,道:“如此,你们便先休息吧。”

所有弟子领命起身,恭敬地行完一礼,退出主殿,幽幽大殿之内,唯余程见星一人。

突然,一阵风过,殿内的灯火全部被吹熄,谢锦辞的画像也隐于黑暗之中。

程见星纹丝不动,只淡淡道:“贵客既然来访,不如进殿一叙。”

黑暗中,一个脚步声缓缓响起,直至耳边。程见星缓缓起身,回头一望。

黑色斗篷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淡黄的长裙。帽沿下,一个清秀的面容清晰可见。

来者竟然是江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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