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决断

洛书缘表现得很沉稳,长发遮挡住微微发红的耳廓,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心虚的表现。

其实,她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围猎开始后梁欣慈交给她一方手帕,让她寻个无人的地方将手帕送给宋觉益。

洛书缘一开始不肯,但梁欣慈说这是她父亲的意思,无奈之下,她只能拿起手帕,打算随意出去转转,过一会儿再回来搪塞几句。

没想到她竟然在树林中撞见宋觉益和那个褐衣男子的对话。

洛书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围场的,只在脑海中不停地祈祷孙换池不要射下那只苍鹰。

孙换池是她的朋友,是帮助过她的人,宋家亦是自己的恩人,她很难在这两者中做出选择。

目送皇上穿过围场的那一刻,洛书缘知道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看向自己的母亲,梁欣慈正在和其他夫人交谈。

原本她们是没有资格来这种场面的,如今的生活真的来之不易。

洛书缘眉头紧锁,死死咬住嘴唇,过往发生的每件事都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半晌,她微颤着起身。

洛家能有今日全靠孙换池当初拉了她一把,而且今日之祸,也是她连累了他。

无论什么后果,她都要保全孙换池。

通往行宫的路上,洛书缘遇到了江微云。

江微云给她讲了深山之中发生的事,眼下孙换池已被带到行宫之中,情况不容乐观。

洛书缘对上江微云不安的视线,坚定道:“微云姐姐,你放心吧,我能救孙大哥。”

内殿,洛书缘极力掩饰住自己的不安。

这时,林初闻突然发问:“你所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洛书缘道:“臣女乃独自撞见此事,没有人证,但我曾瞥见过那苍鹰一眼,它的左腿上有一道月牙疤痕。”

御前内侍赶紧提起苍鹰一看,果然如此。

洛书缘从始至终都没上过山,她能说出苍鹰的腿部特征,足以证明她真的见过这只苍鹰。

林初闻又问:“你是如何得知孙换池被抓的?”

洛书缘:“臣女撞破此事后一直惊恐,刚才在围场看到皇上匆匆返回行宫,猜想可能出事了,这才前来。”

两问两答,合情合理。

林朔的目光从孙换池转到那群世家子身上,所有人顿时不寒而栗,内殿寂静得仿佛冰窟。

沈言上前一步,进言道:“皇上,那个褐衣男子走不出青暮山,只要派人搜山一定能找到他,这样就能知道是谁想陷害孙换池了。”

林朔沉吟片刻,下令道:“宣抚顺将军。”

这一日,内殿的所有世家子都被留在行宫之中,严加看管。原本日暮时分的猎宴也被毫无征兆地取消掉。

围场内的所有人都不安地等待着,其中几位朝臣遍寻不到自家后辈,更是心急如焚。

江远州环视四周寻不见江微云的人影,目光回落时已蒙上一层不悦。

朱红的宫墙在余晖中模糊了边界,江微云从洛书缘入宫之后便一直守在宫墙外面。

若是没有遇到洛书缘,她此刻应该是以落羽执玉人的身份在替孙换池证明清白。

“吱——”

宫门缓缓打开,抚顺将军柏启勋领着百来侍卫鱼贯而出。

江微云迅速躲藏于宫墙的转角,轻轻侧目,目送他们往深山方向而去。

所有侍卫离开后,宫门却未立刻闭上,不一会儿,林初闻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前。

林初闻踱步到宫门之外,目光望向逐渐暗下的围场,眉心轻蹙。一阵风过,他眼尾一跃,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往行宫背面走去。

行宫背面是一片疏朗的树林,林中静静盘踞着一尊山君雕像,林初闻刚行至雕像前,江微云便追到他身旁。

林初闻眼神落在她微喘的鼻尖,关切道:“身子好些了吗?”

江微云点点头,反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林初闻默然一瞬,涩意涌上心头。他很清楚江微云心中装着很多人,可那些人都是多余之人,他希望她的心能窄一些,再窄一些。

“孙换池已经无事了。”

江微云轻轻松一口气,看来书缘成功了,“查出来是谁想诬陷孙换池了吗?”

林初闻下颌微不可察地收紧,眼神否认,不欲再提起此事。

江微云薄唇轻启,却没说出话来,只在心中轻叹一声。虽然书缘说她没看清主谋是谁,但答案已显而易见。

余晖穿过萧疏的枝叶已不剩什么温度,晚风簌簌而来,林中陷入沉寂。

明明还是盛夏时节,蜷缩的树叶竟泛起一丝枯黄。林初闻沉思片刻,眼神重新回到江微云身上,“我们成亲吧。”

只要江微云到他的身边,她就可以摆脱江家的控制,他也不必烦心有旁人肖想她。

江微云抬起眼看向林初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但在这座皇城之中她却很难迈向他一步。

半晌之后,江微云缓缓开口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凛褚吗?”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微云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抹尽,这便是她最后的决断。

或许林初闻这一生都不会离开这座皇城了,但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林初闻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袖口的银织暗纹,那是皇子的身份象征。他的嗓音透出一丝喑哑:“你不喜欢凛褚什么?我来解决。”

“江家。”江微云顿了顿,但还是如实说出口,“还有你的身份。”

林初闻嘴角轻嘲,像是猜到了江微云的答案。他原以为日子久了,他们会自然地更加亲近,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亲。

可事实却是他们之间正渐行渐远,而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已经褪去,暮色中,林初闻的轮廓半明半昧,话音夹着山间的微凉气息:“十九年前我失去了一切,如今上天眷顾,一切归位。凛褚所系,我实在无法割舍。”

江微云了然垂眼,他的回答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良久,疏林里传来一句极淡的话,“那我们便在此处别过吧。”

林初闻的目光牢牢锁在江微云身上,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眸读懂未尽之言。

她拒婚的缘由,当真仅是如此?

抑或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还有别的原因。

林初闻:“若我执意与你成亲呢?”

江微云抬眸,这时,山下围场的火把突然燃起,跃进她的视线。

“天黑了,保重。”

说完,她转身融于暮色之中。

夜幕落下后,行宫的勤政殿内点燃了烛灯。

御前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只温热的食盒放在紫檀案边,低声道:“陛下,您从午后起便没进食,这样身子可受不住啊。”

林朔并未放下手中的笔,他的思绪被诸多事务困扰着,脸色不善。

御前内侍又道:“皇上,宋贵妃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嗯?”林朔面色回暖,“怎么不及时来禀?快宣。”

御前侍卫躬身领命,缓缓退出勤政殿。片刻后,宋修青独自来到林朔身前,柔身下跪。

林朔连忙起身扶起宋修青,问道:“好端端的跪下干嘛?”

宋修青:“皇上,臣妾心中惶恐。”

林朔轻叹一声,安慰道:“此事无论是何人所为,都与你无关。”

宋修青面露一丝憾色:“臣妾沉睡多年,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臣妾时常在想,若这些年他们有我照拂着,又会是什么样?”

林朔虚揽着宋修青,将她扶到软榻上,低声道:“朕已经交代过了,若真能寻到那个所谓的人证,直接带尸首来见。”

“皇上……”宋修青话语中透着哽咽,轻轻靠上林朔的腰间。

林朔轻轻拂着她的背,“正好你来了,有一事我想与你商议,初闻也时候该成亲了。”

宋修青垂眼沉默。

林朔劝道:“朕知道你不满意江丫头,但初闻是打心底里喜欢她。这些年我们已经欠他太多了,他的婚事就由着他吧。”

宋修青思虑片刻,这才松口,“那便如此吧,过两年再替他相看一位侧妃。”

林朔:“都依你。”

这一夜,禁军手持一副画像拦在出山口,围场的所有人经过严密排查后被送回家中,其中一些世家重臣的大门还被重兵把守着。

三日之后,褐衣男子在深山中被找到,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行宫里的世家子全部逃过一劫,不过他们被下达死令,不许说出此事半个字。

洛书缘和孙换池是最后离开行宫的人,他们并肩走出宫门,洛书缘愧疚道:“孙大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虽然洛书缘没说具体缘由,但孙换池也猜到个七七八八,他轻笑一声,“这不是没连累上吗,倒是你,以后的路只怕很难了,也不知道他会如何对你。”

洛书缘也学着孙换池的样子轻笑一声,“孙大哥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孙换池:“若是有任何困难,想办法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帮你的。”

洛书缘点点头,和孙换池在宫门前告别。

一场阴谋,无疾而终。

深夜,宋府,宋家祖祠。

宋觉益已在祖宗牌位前跪了足足三日,但他眼里的憎恨之意依旧,身上的戾气也未曾褪去半分。

最后一缕檀香燃尽,宋敬安走进祠堂,来到宋觉益身前,冷冷发问:“逆子,你可知错?”

宋觉益强撑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父亲,我们宋家低头了这么多年,如今你还要让我继续低头吗?”

宋敬安一巴掌打向宋觉益,勃然变色,“可你做的事会连累整个宋家啊!”

宋觉益却不以为意:“如今有姑姑和表兄在,谁能动得了我们?即便是陛下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下未究了吗!”

宋敬安:“那是因为洛家那丫头没在御前把你供出来!不然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宋觉益笑意更甚:“她怎么敢?”

宋敬安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从不认识他,“你和那孙换池有什么仇什么怨?竟然这般不放过他。”

宋觉益咬牙道:“夺妻之仇,我岂能容他!”

“夺妻?孙换池和洛家丫头见过几次啊?他怎么就夺你的妻子了?”宋敬安盛怒道。

“他们在流坡山的时候就勾搭在一起了!而且孙换池还是沈家的人,他就算死了又有何妨!”

宋敬安闭上双眼,在心里长叹一声,孙换池竟然是沈家的人。他们宋家隐忍了这么多年,难道时至今日还要被沈家欺辱吗?

半晌,宋敬安睁开眼,“既然洛家那丫头和别的男人有染,那她便不配进我宋家的门了。”

“这是自然。”宋觉益颤抖着起身,走到案桌前插上一炷新的香,“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细烟缓缓升起,祠堂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半夜时分,大雨淅沥而来,直到天亮地面依旧湿滑。

近日细雨连绵不断,雨过之后凛褚又焕然一新。自那日从围场回来江微云便一直闭门于栖宁院内,今日她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数日的侧门。

街上,来往吆喝声依旧热闹,湿润的风迎面而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气息,江微云脚步缓缓,一路来到添香楼。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漆黑牌匾,不顾大门还紧闭着,直接推门而入。

底楼的光线有些昏暗,好几张桌子还未收拾,江微云绕过地上的酒杯,走向三楼的沉鸢阁。

刚到门口,却见房门是虚掩着的,江微云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反应,于是轻轻往里探去。

绕过双面刺绣屏风,她的视线却正好对上一双眼眸,沈言似在这里多时了。

“你怎么在这里?”江微云轻睁双眼,声音中压着惊讶。

沈言起身,正色回应:“与你一样,在等孙换池。”

“哦,原来如此。”江微云踱步至桌前,轻撩裙摆,款款而坐。看来他也是听说孙换池终于回来了,特意来寻他的。

“那日事出紧急,没顾得上你,你的身子如何了?”沈言问。

江微云:“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如此便好。”沈言的语调温和,目光却久久流转于江微云身上。

江微云先是轻垂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好一会儿,那目光仍旧不退,江微云心中有些懊恼,抬头便想分说分说。

谁知与沈言四目相接时,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颊边还生出一丝热意,无奈之下,又低下头,任凭沈言的目光浸透她。

孙换池今日要是敢不来,下次见面她非要骂他两句不可!

江微云正这般想着,沈言又开口了。

“你可愿意退婚?”

江微云猛然抬头看向沈言,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的确有这个打算,可他不会误认为自己是为了他才退婚的吧?

念及此,她的眉头不禁轻轻一蹙。

沈言接着道:“宫闱之内勾心斗角,如履薄冰,你不会喜欢的。”

江微云轻侧脸颊,他的确知她甚深,可她还是不知该怎么回应。

高阁中难得静谧片刻,香炉里传来一股舒适的香味,沈言正欲再次开口,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房门被推开了。

“沉鸢姑娘,今日也借你的闺阁一用。”

江微云和沈言闻声抬眼,和阔步而来的孙换池视线相接。

孙换池惊讶地问:“你们来这里干嘛?”

江微云木木道:“等你。”

“等我干嘛?”孙换池不解。

沈言:“你没话对我们说?”

孙换池坐到桌前,给自己添满一杯酒,悠悠道:“你们不是都知道吗?还说什么。”

江微云眨眨眼,“无论我们知不知道,你都赶紧老实交代。”

孙换池横眼打量起对面两人,“你们?”

江微云轻啧一声,“我们是在这里遇到的。”

沈言没理会孙换池的揶揄,继续问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仔细想来,从他们认识起孙换池的名声就不怎么好,直到现在沈言已经可以确认,孙换池是故意的。

可到底是何缘由?能让他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

孙换池随意回答道:“真没什么,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就想简简单单地过日子。”

江微云:“你这日子可太简单了。”

孙换池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过奖过奖。”

“少来。”江微云没让他敷衍过去,“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得罪宋觉益的?又为什么这样糟践自己的名声?”

提到宋觉益,孙换池轻嘲一声,“姓宋的把我当假想敌了,以为书缘喜欢我呢。”

“什么?”江微云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孙换池,嘴唇忍不住弯起。

孙换池无奈摇摇头,语气中带上一点委屈:“下次你们见到温沐风,记得替我给他一拳。”

沈言:“或许你自己就可以。”

香炉里的轻烟蔓延至桌边,沈言不急不缓地将锦簇在漓水以南的收获说与两人听,日前锦簇已将那位姑娘带回沈府,想来温沐风近日应该便会来到凛褚。

“姑娘?”江微云脸色骤然沉下,在流坡山时温沐风对书缘的心意那般明显,难不成是装的?

江微云轻托着腮不断回想着以前的一些细节,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言看向孙换池:“下一个问题,为什么糟践自己的名声?”

孙换池闻此,突然起身,抬手就把两人往外赶,边赶还边念叨:“你们还打算在这住下了?快走快走,以后真别来了。”

“不是,你还没说完呢!”江微云不满道,孙换池至今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要日日留宿青楼。

“说什么啊,来青楼还有什么好说的。”三两句话的功夫,江微云和沈言便被推出门外。

门刚闭上,孙换池黯然转身,踱步到桌边,拾起桌上的酒杯缓缓下肚。

门外,江微云和沈言相视一眼,他们仍旧不知道孙换池为何执意如此。

这时,江微云惊觉适才推搡时沈言一直保护着自己,此刻她还在他怀中。

她赶紧退后两步,理了理耳发,“那我先回去了。”

沈言:“我送你。”

午后天气晴好,风和云淡,雕檀马车缓缓往江府驶去。

微风拂来,撩起车窗的垂角,江微云试探道:“沈言,你见过锦簇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吗?”

沈言:“未曾见过,怎么了?”

江微云轻叹一声:“还说打听一下是什么样的姑娘呢。”

沈言:“据抚琴所说,是一位温柔清秀的姑娘。”

“他说的话就算了。”江微云轻哼道,之前在澄阳他还说自己盯着沈言看呢。

沈言似是明白江微云话中之意,轻笑一声。

江微云不满道:“你笑什么?那日我真的没有盯着你看,我是好奇其他人在看什么,所以才看了一眼。”

沈言:“无妨,你可以看我。”

江微云垂眼,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了。

“阿江。”沈言轻唤道。

江微云依旧垂着眼,默然点点头,表示回应。

“适才我在添香楼说的事,能考虑考虑吗?”

江微云知道沈言说的是什么事,退婚的事。

车外檐角的铜铃疏疏落落地响着,良久,江微云轻轻点头。

雕檀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着,最终铜铃声渐止。江微云对沈言轻轻颔首,提起裙边便打算下车。

“阿江。”沈言叫住她。

江微云止住脚步,目光转向沈言。

沈言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道:“我等你。”

江微云心头一悸,嘴唇动了动,但又无从开口,最后什么也没说,沉默着走下马车。

翌日清晨,栖宁院迎来一位意外之客。

赵蕴吟自从出现在院子里脸色便十分严肃,待行至外间,她瞥了眼身后,所有下人都恭敬地后退一步。

刚入内间,她又命房间的下人也尽数退出。

江微云从未见过赵蕴吟如此行事,不禁疑惑:“怎么了?”

赵蕴吟酝酿片刻,笑着对她道:“微云,皇上有旨,八月初七皇宫设宴,百官同聚。”

平日这种消息都是符竹代为通传,今日赵蕴吟却亲自前来,想来这次是有所不同的,江微云抬眼等着赵蕴吟的后话。

果然,赵蕴吟接着便道:“微云,皇上打算在宫宴上为你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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