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山雨

原来如此。

江微云脸色如常,赵蕴吟却有些不镇定,她轻声试探道:“微云,你应该很满意这份婚事吧?”

江微云抬眼看向赵蕴吟,赵蕴吟罕见地露出一丝慌乱。

“微云,你可不要做傻事啊!”赵蕴吟踱步至她身前,牵起她的手,劝解道:“这样圆满的婚事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江微云心中一涩,时至今日再去解释个中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

赵蕴吟心一横,直接把心底的疑虑问出口:“你是不是还在记恨着你的父亲?记恨着江家?所以才不愿听从江家的安排。”

江微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恨亦是牵挂,她对江远州的恨已经停止在十二岁那年。如今于她,他已无甚特别。

“微云!”赵蕴吟重重叹了口气,“其实你父亲这些年一直都念着你和你母亲,你回来之前他还特意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好你。”

赵蕴吟刚嫁进来时江远州常常会独自到栖宁院待着,一待就是大半日。这些年栖宁院一直被细心打理,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当年的事,你父亲也是无奈之举。自从你回来后他对你更是疼爱有加。你不能在这种时候陷江家于不义啊!”

赵蕴吟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美满的婚事,江微云竟然不想要。她来之前江远州特意嘱咐过,劝解江微云安心待嫁,不要生出旁念。她一定要亲口听到江微云的保证才能安心。

江微云轻轻抽出手,转身倒了杯三清茶,将青白茶杯递给赵蕴吟,而后与她擦身而过,“放心吧,江家不会出事的。”

院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江微云踏上一片落叶,没有停下脚步。

赵蕴吟看了一眼手中的茶,忧虑加重不少,半炷香后,她拖着步子回到中院正堂。

正堂内,江远州正襟危坐已久,一直等着赵蕴吟的回话。赵蕴吟缓缓走到主位旁,愧疚道:“妾身有负老爷所托。”

赵蕴吟出现的那一刻江远州便猜到了这个结果,他也已然想好对策。

“将栖宁院锁起来,严加看管,宫宴上便称她病了,我去替她接旨,直到成亲前,都不要放她出来。”江远州每说出一个字,脸色便沉下一分,最后周身都散发着寒意。

赵蕴吟无奈轻合双眼,为了江家,也只能这样了。

入夜万籁俱寂,沈府已没有任何走动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逐一摸索起每个房间。

月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慎思院的寝间,温沐风刚探进内间,便察觉到微弱的呼吸声。没有半分犹豫,他拔出腰后的匕首,轻轻往内间探去。

月牙帐下,一个清秀的脸庞已经入眠,呼吸声缓缓平稳。温沐风走进一瞥,立刻将匕首反插回鞘,轻轻晃动睡梦中的人。

边晃边唤道:“阿婉,阿婉。”

温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突然清醒过来,激动道:“哥哥,你终于来了!”

温沐风仔细打量着温婉:“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温婉摇摇头:“哥哥你放心,我这一路都很好。救我的人说他是你的朋友,但我不敢轻易相信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温沐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温婉解释,只得道:“你先和我离开,剩下的日后再说。”

温婉点点头,披上外衣便随温沐风而去。两人刚踏出院子,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拉弓的声音,下一瞬,数道火把在黑夜中亮起,沈言从火光中走出,平稳道:“又见面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远出温婉所料,虽然她保留着戒心,但眼前的人不仅费心救出她,也未曾苛待她,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哥哥……”温婉抓紧温沐风的衣袖。

温沐风侧眼安慰道:“别怕,有哥哥在。”话音刚落,他转眼直视沈言,语气变冷:“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沈言轻轻压手,所有弓箭应手而落。他上前一步,温声道:“引你来此是有事想问你,我们借一步说话。”

温沐风目光投向温婉,温婉松开他的衣袖,向他点点头:“哥哥,你放心去吧。”

沈言转身,侍卫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温沐风跟在他身后,来到一片湖边。

湖面粼粼,淡黄色的睡莲静卧于表面,沈言眺望着湖面,负身询问:“你和张满月是一伙的?”

温沐风:“不错。”

沈言:“你们效忠于谁?”

一阵风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温沐风却迟迟不愿开口。

沈言不解,温沐风的妹妹明显是被人软禁,想来他亦是受人牵制,这般情行为何还不愿意说出幕后之人。

良久,温沐风开了口。

“沈大人,我知你正直良善,可天下人并非皆如你这般幸运。我和阿婉从小便开始流浪,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她,我只能成为他人之刃。”

温沐风语气一转:“托沈大人的福,我们兄妹重获自由,此生只愿隐姓埋名,不再卷入任何纷争,请大人成全。”

卷入纷争?沈言眉头轻蹙,原本以为不过是顺藤摸瓜罢了,没想到温沐风背后竟然牵扯着这么大的势力。

“你觉得我斗不过你身后的人?”夜色中,沈言的背影染上清冽。

又是良久,温沐风低声道了句:“还望沈大人见谅。”

湖面涟漪已平,倒映着远处稀薄的光亮,沈言没再纠结幕后之人,而是说起另一件事:“你来凛褚,可知洛书缘当下的处境?”

温沐风抬眼看向沈言,不知此话是何意味。

洛书缘自然应当是平安喜乐地活着,将来再嫁一位得意郎君吧。

温沐风心里涌上一丝酸涩,说出自己的想法。

沈言却道:“她家里的确为她寻了门婚事,但她不愿。”

温沐风疑惑道:“为何?”

沈言:“因为她心里已有他人。”

温沐风迟疑一瞬,嘴边泛起苦笑:“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罢了,她值得更好的夫君。”

沈言:“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当由她说了算,眼下她过得并不如意。”

温沐风自幼便是从尸堆里杀出来的,内心早已冷如冰霜,可提到洛书缘这三个字他却难得踌躇。

三更天,湖面再无一点光亮,温沐风带着温婉离开了沈府。

锦簇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主动请令:“世子,需要派人跟着吗?”

沈言摇了摇头:“不必了。”

“世子?”锦簇吃惊道,“合着我费这么大的劲儿就是为了救他们啊?”

沈言轻轻拍了一下锦簇的肩,“放心吧,他不会离开凛褚的。”说罢,他便往内院走去。

锦簇还想上前问个究竟,却被抚琴拦下:“唉唉唉,世子近日心情不佳,别凑上去了。”

“什么?世子为何会心情不佳?我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发什么多少事啊?”锦簇抛出一大串问题,全然不顾已经三更天了。

抚琴无奈,只得道:“走走走,今晚我好好跟你说说。”

大街上,温沐风和温婉没有目的地走着。

温婉被囚禁多年,一朝得以自由,就连这漆黑的夜都不怕了。

“哥哥,我们以后该去哪里呢?”

温沐风一路都沉默着,没有回话。

“哥哥。”温婉伸手在温沐风身前晃了晃。

“嗯?”温沐风这才回过神来。

“我说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要回故乡吗?可是村子早就没了,这些年也没什么亲人留下。”

温沐风停下脚步,对着温婉道:“阿婉,这些年我私下在渝州置了处宅子,我原本打算救出你之后带你去渝州隐居。”

温婉:“那我们便去渝州吧。”

温沐风脸色迟疑一瞬,对温婉道:“哥哥还需在凛褚待一段时日,你想留在凛褚还是先去渝州?”

温婉想了想,道:“那我随哥哥一起。”

温沐风点点头:“好。”

八月初六,露结为霜,秋始人亦归。

午后,苍南节度使宋怀序声势浩荡地抵达凛褚,沉寂一段时日后,凛褚终于又变得热闹起来。

宋怀序进宫面圣时,宋修青特意求了恩典与他一起出宫小聚,时至今日,宋家终于真正走到了顶峰。

申末酉初,宋府的鎏金蟠螭灯依次亮起,下人奔走于前庭后院,为今日的家宴做最后的准备。

唯有一个地方,无人敢前往。

鹤舞阁内,宋家三兄妹从儿时生活叙到突逢巨变,最后宋敬安向兄妹讲诉起这些年凛褚发生的事。

宋修青默默听着,眼尾早已泛红。宋怀序则是端坐在主位,很少说话,他的上位感浑然天成,只有在亲人面前才消融几分。

一段话落,宋怀序视线落到宋修青身上,“阿青,这些年你当真毫无意识?”

宋修青轻轻摇头,即便如今她都难以接受已经过了十九年了。

“那你还记得你刚醒来的情形吗?”

宋修青回忆了一番,道:“我刚醒来时意识有些模糊,身边只有程见星一人。我见他容貌大变,他告诉我已经过了十九年了。”

宋怀序又问:“他有没有透露是怎么救醒你的?”

宋修青:“据他所说,乃是北隐星忽现,寒玉床受到感应,突显神力。”

宋怀序拿起青瓷茶杯,抿下一口茶,没再说话。宋敬安却感叹道:“命运终于眷顾我们宋家一次了。”

暮光浮于窗棂之上,镀上一层暖意,三人沉浸在悲喜交加的思绪中。

这时,宋觉益缓步进入,躬身道:“大皇子到了。”

宋修青展颜:“走吧,开宴了。”

今日之宴只有宋家至亲,为的便是团圆。宋修青几人走到中堂,林初闻已负身于其中。

不知是不是宋修青的错觉,她总觉得自从猎场回来后林初闻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林初闻见到几位长辈,上前半步,垂眼颔首。

这时,宋怀序沉着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沉声道:“听说初闻快要成亲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当舅舅的终于赶上一次了。”

林初闻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只有在听到成亲二字时闪过一丝情绪。

宋修青笑着附和:“明日宫宴便会下旨,日子定在明年开春,到时候大家定要好好喝上一杯。”

这场家宴始于暮色四合,终于月上华初。酒过三巡,林初闻护送宋修青回了皇宫,将走之际,宋修青却叫住了他。

林初闻转身看向宋修青。

宋修青问道:“初闻,你是否会怪母妃?”

林初闻眼里露出不解:“为何会有此问?”

宋修青走到他身边,话语中带上一丝歉意:“这些年我没有尽过一点母亲的责任,而今又一直阻碍你的婚事。若非因为我,只怕你早已和江微云成亲了。”

林初闻眼中情绪淡去:“如今也一样,没什么区别。”

宋修青:“初闻,虽然母妃看似又得到了一切,但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幸福。所以我才会……”

“我明白。”林初闻打断了宋修青的话,“母妃,放心吧,我很好。”

宋修青合上双眼,将未尽之语埋藏于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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