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空饷案(五)

沈栖寒失眠了,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章典簿的影子。章典簿教她认名册,章典簿给她倒茶的样子,章典簿带着她识人。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她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子时过了,她还是醒着。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廊下偶尔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敲在心上。她盯着头顶的房梁,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她屏住呼吸,那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点起灯,披衣下床,走到门口。门缝底下躺着一封信,信封正面写着几个字:沈栖寒收。

……

今夜在司簿司值夜的是赵掌簿。

中秋刚过,各宫各局的账还没理清,轮到她值夜,困得眼皮直打架。她把名册摊在案上,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申时刚过,她就趴在案上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门被人推开了。

赵掌簿一个激灵坐直了,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进来的是两个穿靛蓝袍子的太监,慎刑司的人。她认得那种袍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

“二位官爷,这大半夜的……”

领头那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往她面前一递:“慎刑司查案,提司簿司章典簿章椿协查。”

赵掌簿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她没细看内容,也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措辞,但她看懂了“章典簿章椿”三个字。

章椿。要查章椿。

她心里那点困意和不安,一下子全变成了兴奋。章椿平日里端着一副典簿的架子,说她办事不仔细,说她名册核得慢,说她当值爱打瞌睡——这回好了,慎刑司都查到她头上了。

她站起身来,笑得殷勤,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章典簿在寝房呢,我带二位官爷去。”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赵掌簿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腰上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廊下黑漆漆的,她手里的灯笼照着前路,恨不得一步就到章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太监,心里琢磨着,章椿这回怕是摊上大事了。慎刑司半夜来提人,能有什么好事?她越想越得意,嘴角都翘起来了。

走到章椿寝房门前,她抬手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章典簿,慎刑司的官爷来了,请您协查一桩旧案。”

……

章椿在寝房里坐了一夜。

她没有睡。从周司簿那儿回来后,她就一直坐在这里,把那个黑色包袱打开又系上,系上又打开。过了几个时辰,她想明白了,提笔写了封信,又将那个黑色包裹与自己棕红色匣子并排放在床头,那里面是她这十多年攒的银两和首饰。

她在等,等到天亮就独自前往李尚宫那里自首。

门突然被敲响,赵掌簿的声音在深夜如此刺耳,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

听到“慎刑司”三个字后,章椿打了个冷颤,深更半夜,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起身开门,门口站着赵掌簿,脸上堆着笑,那笑意里堆着幸灾乐祸。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靛蓝袍子的太监,慎刑司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份牒文。

“章典簿,”那人把牒文递过来,“慎刑司查案,请您协查。”

章椿接过牒文,低头看,纸上写着:“慎刑司查获汀兰宫旧账有异,事关宫银贪墨,需司簿司章典簿连夜协查,核对账目。牒文到日,即行提人,不得延误。”下面是慎刑司的印,红艳艳的,像一滴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汀兰宫,旧账,贪墨。她知道这是陷阱,她什么都知道。但手里这份牒文是真的,印是真的,她拿什么拒绝?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拒绝就是抗命,抗命就是心虚,心虚就是认罪。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喊?喊什么?喊救命?谁会来救她?沈栖寒在隔壁,周司簿在另一头,她们来了能做什么?跟慎刑司的人吵?跟那份真牒文争?争不过的。闹大了,惊动了宫正司,查下来,她的事照样藏不住。而且沈栖寒会知道,周司簿会知道,她们会拦,会闹,会把自己也卷进来。

她不能连累她们。

她攥着牒文,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掌簿。赵掌簿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章椿忽然觉得可笑。赵瑜怕是根本不知道这份牒文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寻常查案,还跑出了脸面。她没说话,把牒文折好,收进袖中。

“走吧。”她说。

赵掌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章椿转身回屋,把那盏灯吹灭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包袱,然后转身走出去,关上门。

赵掌簿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灯笼,灯笼的光照着章椿,照着她白得像纸的脸,照着她红红的眼睛。章椿没有看她,低着头,从那两个太监中间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廊下黑漆漆的,赵掌簿的灯笼照着前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重一重,像走不出去似的。她忽然想起惠未退下前说的那句话:“这钱啊,拿着容易,放下难。”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赵掌簿愣在原地,看章椿安安静静地走出来,安安静静地跟在两个太监后面,连头都没回。她想起平日里章椿核她的名册,总要挑几处毛病出来;想起她当值打瞌睡被章椿撞见,章椿说她“不仔细”;想起章椿教沈栖寒的时候,笑眯眯的,站在旁边十分耐心的,对她却从来不假辞色。她以为章椿这回至少会看她一眼,会求她帮个忙,会慌,会怕,会露出一点软弱来。

可章椿没有,她只是走过去,像是根本不认识赵掌簿这个人。

赵掌簿手里还举着灯笼,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晃了晃。她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章椿没求她,没慌,没怕,什么都没给她看。她等着看的热闹,根本没来。她心里那点兴奋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她转过身,看见章椿的寝房门还开着。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桌面,那上面放着那张慎刑司的牒文——章椿没有带走。

赵掌簿走过去,把牒文拿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眼。她忽然觉得这张纸不该留在这里,便随手把牒文塞进袖子里,轻轻地走回值房,那串钥匙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

章椿被带进慎刑司的空房时,冯公公已经在等她了。

他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也没喝,就那样端着,看她走进来。

“章典簿,”他开口,声音不重,“你应该知道今晚找你来是因为什么事吧?”

章椿并没有回他,只是冷冷地看向他。

“来人,给章典簿上纸笔,”冯公公冷声喊着下人,笑着对章椿说:“章典簿,还请您写一封认罪书,就是汀兰宫那个六名‘未亡宫女’的空饷案,十多年来全是你一人而为之,这事可跟我慎刑司没一丁点关系。”

章椿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如果不同意呢?”

冯公公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知道贪墨宫银,十几年,这意味着什么吗,六名上等宫女,每个月六两,永平三年至今,上千两的宫银,你说会怎么样?”

章椿依然不为所动,“我可是记得某些人贪的比我多多了,不仅每个月数额比我多,就连年限也比我多,你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冯公公笑了,“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了五十多年,本来就半截入土,你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冯公公没说完就站了起来,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依然用着如同蛇蝎般冰冷的恶毒的眼神看向她,“你想过司簿司那些人没有?”

章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上个月的月俸名册是谁签的字?沈栖寒。你一手带出来的那个丫头。”冯公公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她是共犯,汀兰宫那六个人的俸银,她经手过,她知道。”

章椿浑身突然如同坠入深渊一般,喘不过气来。

“别忘了,惠未走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这其中利害,是你自己不愿意听,硬要接,又有什么办法呢。还有周司簿,周自溪,她在司簿司十几年,又有什么不知道呢?失职也是罪,再说了,至于到底是失职还是共犯——又有谁知道呢?你觉得人家相信周司簿是清白的,是无辜的吗?啧,我记得你刚来司簿司的时候,她好像是你师傅吧,你可是她一手带大的。”

章椿开始浑身发抖,手掌成拳,生生攥出惨白。

“你一个人死,就够了。”冯公公又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闭上眼假寐,“写封遗书,认了。就说你一个人做的,跟别人没关系。沈栖寒不知道,周司簿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你死了,这事就了了。她们不会有事。”

章椿闭上眼睛。

沈栖寒总是很沉静地望着她,做事前也会不自觉地看向她,她知道沈栖寒骨子里带着些自卑,因为她的身份。而且沈栖寒真的很依赖她,所以她经常鼓励她,夸她,让她知道她在每个人眼里都很棒,而她的师傅,周自溪,周司簿,她们误会了十多年,她们才刚和好,她最亲爱的师傅明明说要陪她一起面对。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了比灯花更响的声音。

她睁开眼,拿起笔。只是她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墨点,怎么都写不好。

……

冯公公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种死法,他们咬牙切齿的说你会有报应或者痛哭流涕的说求求你放了我,我还不想死。

但他却从未见过章椿这么冷静的人,她有点不可置信,似乎没想过他会真的下手,但又很坦然,仿佛知道今晚自己来到这里就难逃一死,因此她的表情很淡,没有悔意没有恨意,就是那样冰冷的看向他,甚至再最为窒息的时刻,也没有挣扎,只是将手微微抬起好像是在指责他。

但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他也永远猜不到了。

“她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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