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空饷案(六)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周司簿就站在了章椿的寝房门口。她怕章椿悄悄独自前往,然而等了一会儿,章椿始终未出来。周司簿莫名有些不安,但她仍然劝慰自己,也许章椿有些害怕,所以睡得久了些。

一直到沈栖寒也来了,周司簿才肉眼可见地焦灼起来。沈栖寒也看出了不对劲,问:“章典簿还没醒吗?”周司簿此刻顾不上问沈栖寒为什么也在这里,她急切地敲门:“章典簿?章椿?”仍然无人开门。

周司簿彻底慌了。她不断地拍着门,大喊:“椿儿,椿儿,快开门,别闹了,别吓师傅……”门口逐渐聚集了许多准备早值的女官,绕着章椿的门围了一圈又一圈。周司簿此刻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她后退几步,猛地朝门上撞去。

门被撞开时,周司簿原本已收住了力,却在看见室内情形时,跌倒在地。沈栖寒也张了张嘴,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周边的女官们尖叫声此起彼伏。

周司簿一步一步爬到屋中央,发抖着站起身。章椿吊在房梁上,脸已青了,嘴唇发紫,身子直直地垂着,正下方倒着一把椅子。周司簿慢慢抱住章椿的腿,想把她的身子托起来,可她身体太抖,力气太小,怎么也托不上去。沈栖寒这才如梦初醒,跑过去帮忙。两人一起把章椿平放在地上。周司簿跪在地上,握着章椿的手,浑身发抖。沈栖寒跪在一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赵掌簿下值时,天已经亮了。她熬了一夜,困得眼皮直打架,正想着回去睡一觉,就看见章椿的寝房门口围了一堆人。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却看见章椿躺在地上,一脸青白,嘴唇发紫,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赵掌簿的脸刷地白了,浑身发软,靠在门框上才没倒下去。

“怎么会……”她的声音在发抖,“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我看她还好好的……明明一点事没有,怎么会,怎么会……”

沈栖寒猛地转过头:“昨晚章椿一直在寝房,你在值房,你怎么会见到她?”

赵掌簿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昨……昨天晚上慎刑司的人来值房提她,说是协查旧案,我,我就带他们去了……她跟着走了……后来,后来……”

周司簿朝她扑来,双目蓄满了泪水,表情痛苦地掐着她的双肩,凶狠地问她:“慎刑司提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眼里究竟有没有我们这些人?平日里做些小动作我们当做没看见,可是慎刑司半夜来提人这种大事,为什么不过来通传我?六尚局何时需要慎刑司提审?你当宫正司是摆设吗?你当我和章椿是摆设吗?”

赵掌簿吓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两个官爷,拿着牒文,说要提她走……我只能指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栖寒一脸悲痛地拉住周司簿的袖子。她明白周司簿的苦闷,若是赵掌簿按流程办事,先去寻了她,今日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周司簿,”她说,“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桌子上有封信,我看过了,像是章典簿的笔迹,你看看如何。”

周司簿咬着牙,没有说话,将信展开。纸上写着:“汀兰宫空饷案,皆我一人所为,与司簿司任何人无关。慎刑司小顺子与我做对食,从永平十年至今,共同谋划,罪无可赦。事已败露,无颜面对司簿司同僚,唯有一死。”

周司簿看完,闭上眼睛,脸上布满了泪痕:“椿儿……”

忽然一阵吵闹声传来。“宫正司怎么来了?”“是苏宫正,苏宫正多久没有接案子了。”“宫正司消息这么快的吗?这不是刚发现,就有人报案了?”

苏宫正带了两位司正,站在台阶下方,见章椿门口围了许多人,便没上去,只宣读宫正司牒文:“宫正司奉令提六尚局章椿,涉汀兰宫空饷案,请即刻随行。”

周围人声阵阵:“汀兰宫空饷案,那是什么?汀兰宫不是早就……没了?”“空饷案是什么?方才章椿的遗书里也提到了,怎么宫正司的牒文里也有?”

宫正司要等的人迟迟没有出来。苏宫正正准备再读一遍,便进去提人,却见周司簿带着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女官穿过人群走出来,两人双目悲痛,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苏宫正,”周司簿说,“章椿已自缢,请随我到屋内。”

苏宫正与两位司正明显惊讶,但她们并未多问,只走入寝房,听周司簿讲早上至今发生的事。

沈栖寒默默观察着她们一行人,脑海里却展开风暴。这封遗书虽说与章椿字迹很像,却不能断定一定是章椿所写。遗书里提到“事已败露”又是什么意思?昨夜章椿明明决定与周司簿一同前去李尚宫处认罪,又何来的“事已败露”?况且宫正司又是为何而来?方才听她们宣读牒文,分明并不知晓章椿已死。那章椿难道是因为宫正司知晓了此事,才畏罪自杀?

昨夜慎刑司提走章椿,难不成是因为提前知晓宫正司今日之举,所以与章椿商讨对策?虽然逻辑说得过去,但当真这般巧合?况且若真如此,慎刑司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不仅掖庭有眼线,就连宫正司也有眼线,那宫正司当真可信么?

章椿这封遗书,只字不提旁人,只提了她自己和小顺子。小顺子又是谁?

章椿这封遗书为何没提冯公公?明明他才是拿大头的人。若非章椿被冯公公以什么事威胁,又怎能逼迫她写出这封遗书?若真如此,那要挟她的事会是什么?她遗书里特地提到了司簿司。沈栖寒看着在前面带路的周司簿,又想起自己在八月月俸册上签的名,不禁悲从中来——难道周司簿和自己,才是逼迫章椿自缢的元凶?

若是这样,那一切便说得通了。可周司簿又要如何接受这件事呢?

这时苏宫正开口:“基本情况已经了解。门窗皆无从内从外破坏的痕迹,尸检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以上,脖颈勒痕符合自缢。尸体我们先带回去。另外,有关汀兰宫空饷案的账册,请周司簿领我们去取,再配合做个调查。”

“我去吧,我都知道在哪里。”沈栖寒实在不忍心周司簿再经历一次章椿的死亡过程,“我早上一直与周司簿同在,账册具体的位置我也清楚。我是司簿司的掌簿,章椿是我师傅,我愿意前去宫正司。”

苏宫正抬眼望向沈栖寒,目光带着审视,不含任何温度。沈栖寒这才得以好好观察她。她约莫五十多岁,鬓发已经花白,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穿着浅绯色官服,腰间系着银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点了点头。

沈栖寒正准备跟着她前去,周司簿一把拽住了她。她的眼眶通红,双目带着悲哀与茫然。

“我去,”她说,“你有更重要的事。”说罢,她看了一眼赵掌簿。

沈栖寒握了握拳,轻轻点头,退后一步。

苏宫正并不在意前去配合的人是谁,她快步如飞,很快离开了这里。

赵掌簿此刻仍然靠在门板上,章椿的死似乎对她打击不小。沈栖寒原以为赵掌簿很讨厌章椿,章椿死了她或许会开心,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赵掌簿察觉到沈栖寒盯着自己,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假惺惺?是不是以为我很讨厌章椿,所以看到她死了,我会很开心?我曾经也以为会这样。直到昨夜我看到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带着孤寂与决绝。其实我当时就后悔了。我不应该幸灾乐祸,不应该立马就将慎刑司的人带到她的寝房。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章椿已经死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沈栖寒原本的愤怒因这些话消散了几分,但她仍然不会原谅赵掌簿。她不会安慰她。她恨不得赵掌簿余生都在这种悔恨中度过。她想,也许,我也很恶毒。

热闹散了,日头高了,屋里也变得更加亮堂。赵掌簿失了魂似的往外走去。沈栖寒与她擦身而过,打算再仔细看一下章椿的房间。

赵掌簿却忽然拉住她,手抖着掏出一张牒文:“这是昨夜的那份,交给你吧。”

沈栖寒惊讶于为何这份牒文会在赵掌簿手里。按理说,慎刑司会收走。但她还未开口,赵掌簿便离去了。她只好闭口不言。

沈栖寒将牒文收进袖中,轻轻往里走去。章椿的寝房与她本人不大相似。她本人是很精致、很讲究的人,而这间寝房却没有太多她自己的东西,基本与她自己的寝房相似,看起来章椿并未花太多心思在这里。

日头升起来了,暖洋洋的,屋里也被照得亮堂堂。那根腰带和章椿均被宫正司带走了,余下的只有歪倒在地的椅子和空荡荡的桌子。屋内的一切都笼在日光里,不像死过人的地方,倒像章椿随时会推门回来,坐下来继续翻她的名册。

章椿的遗书被宫正司带走了,可她身上还有章椿的一封信。如今看来,昨夜收到的竟是她的绝笔信。

想起周司簿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又想起章椿写给她的那封信。那封信还在她胸口。她原本是想早上还给章典簿,告诉她,自己与周司簿一样会陪她面对这一切,不管结果是什么。因此她和周司簿都起得很早,就怕她独自一人前去。

谁能想到,她还是一个人走了。孤单单地走了。

她一步一步往屋内走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略显杂乱,似乎不止一人。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有人?

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廊下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

不对,她方才进来时,明明关了门!

她不经意地朝章椿的床头一瞥。床单有些杂乱,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又掏出了那封信:

“栖寒亲启:

你翻旧档那日,我便知晓,什么都瞒不过你了。

这些年,我活在惊惧里,夜夜不得安枕。如今想来,倒是你替我卸了这副枷锁。我时常后悔,若是永平十年那年,什么都不曾答应,如今或许不是这般光景。可这世上,哪有回头路走。

周司簿这些年与我生分,是我自己作的孽。她一个人在这宫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过孤寂,你若得空,替我多陪陪她。

明日我便去尚宫局,找李尚宫认罪。之后如何,听天由命罢了。

我床头那个黑色包袱,是周司簿给的银子,你替我还给她。旁边那只棕色匣子,装着这些年我攒下的银两和几件首饰,也一并交给她处置。匣子上头有根银簪和一条银腰带,是我送你的,你总有需要它们的一天。

东西虽然朴素,但请不要嫌弃,这是我拿自己月俸买的,干干净净。

栖寒,你是个好姑娘。往后的路还长,愿你有光明的去处。

章椿顿首”

所以……那些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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