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空饷案(八)

沈栖寒回到值房,就开始在架阁库翻找。赵掌簿因夜值还在补觉,王掌簿却难得的没有自顾自地翻账册,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栖寒后面。沈栖寒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没问别的,只道:“《六尚局公式令》你见过么?架阁库翻遍了也没找到。”

“那书在李尚宫值房的架阁库里。”王掌簿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找它做什么?”

“看看。”

“章典簿真的做了那些事吗?她真的是自缢吗?”王掌簿纠结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沈栖寒转身往外走“我不知道,也许吧。”

王掌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沈栖寒在尚宫局值房外等了许久,才得通传。李尚宫正伏案批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看见沈栖寒,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掌簿有何事?”

沈栖寒行了个礼。“李尚宫,我想借《六尚局公式令》一阅。”

李尚宫没有多问,只道:“在架阁库第十排第十层。宫内仪制令、公式令都在那。”沈栖寒应了,往架阁库去。

她在架阁库待了很久。日光从窗棂里挪进来,又慢慢移开。她把公式令从头翻了一遍,又把相关的仪制令也翻出来,一字一字地看。慎刑司的牒文摊在案上,她比对着条文,把那枚印旁边的空白盯了很久。公式令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同部门之间的提审,牒文须盖两处印章,缺一不可。

她把需要抄录的都抄下来,又将公式令放回原处。捧着那些抄好的纸页,她走回李尚宫的值房,在案前跪了下去,伏地叩首。

李尚宫搁下笔,眉头微微皱起。“沈掌簿这是做什么?”

沈栖寒没有起身。“李尚宫,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您帮我查几个人。”

“谁?”

“永平三年三月,汀兰宫宫女被赐死之后,她们的月俸却一直在领。从司簿司到尚功局,从内侍府到慎刑司,经手过这些环节的人,我想知道都有谁。”

李尚宫没有说话。沈栖寒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李尚宫,我不是要替章典簿翻案。她领了十一年的空饷,这是事实,无可辩驳。”她顿了顿,“可她不应当是那个结局。”

李尚宫翻阅文书的手停了。她坐直身子,认真看着案前这个一直跪着的人。

“说来听听。”

沈栖寒从袖中取出那份牒文,双手递上去。“这是昨夜慎刑司提审章典簿的牒文。我方才查过公式令,不同部门之间的提审,牒文须盖两处印章。这份牒文上只有慎刑司的印,没有尚宫局的章。”

她抬起头,看着李尚宫。

“我明白宫里公务繁忙,这些文书时常为了省事而缺章。可这个细节,至少能说明慎刑司昨夜提审的程序,确实有不妥之处。虽不能为章典簿证明什么,但应当为这件事留个说法。”

李尚宫接过牒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沈栖寒继续说下去。“章典簿昨夜已与周司簿坦白,打算今日一早来找您请罪。可深夜慎刑司来提人,她跟着走了,回来后便自缢了。遗书上只写了小顺子一人,可空饷案长达十七年。我不信章典簿和小顺子两个人,能策划这场十七年的阴谋。定还有其他人经手过,知道内情。”

她伏下去,额头贴地。

“我想请您帮我查一查,永平三年经手过那些环节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司簿司的惠未,尚功局的司计,奚官销档的太监,慎刑司经手的人——是死是活,都查清楚。查清楚这些,才能知道,这场十七年的空饷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完了,没有再动。

李尚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沈栖寒身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伏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压弯却没有折断的竹。李尚宫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出事的时候,躲都来不及,谁还会往前凑?章椿犯了错,人已经死了,宫正司在查,大理寺也在查。这时候替章椿说话,不是聪明人做的事。可沈栖寒跪在这里,不是为了替章椿开脱,是要把事情弄清楚。

“你倒是敢说。”李尚宫开口,声音不高,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沈栖寒没有接话。

李尚宫把那封牒文收进袖中。“牒文不合规的事,我会向宫正司禀明。内侍府那边,确实做得不妥。”她顿了顿,“至于你要查的那些人——惠未出宫后的地址,我让人去查。尚功局那个司计,我帮你问问。内侍府奚官那边,也会打听。”

沈栖寒伏地叩首。“多谢李尚宫。”

“还有别的么?”

沈栖寒犹豫了一瞬。“还有一件事。昨夜慎刑司来提人的两个太监是谁,还有章典簿是如何回到六尚局的,是独自回来,还是有人遣送呢。慎刑司到六尚局宫道较多,禁军守夜肯定有人看见,我想请李尚宫帮我问问。”

李尚宫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她想起前几日中秋宴上的事。队伍里有人认出了沈栖寒,窃窃私语,说她像萧山岚。栾家那丫头当众羞辱她,问她是不是靠着以色侍人上位的。她没有恼,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字一字把话说清楚。她说教坊司的女子凭本事活着,说她的娘亲和姐姐不曾以色侍人,说凭本事活着的人,从来不曾低谁一等。

那番话,李尚宫回去之后跟皇后提了。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丫头,从掖庭爬出来,还能站得这么直,不容易。”她又说:“这样的人,日后必有大用。”

这个世道对女子多有苛刻,能在掖庭活下来的人不多,能从掖庭爬出来的人更少。沈栖寒不仅爬出来了,还站住了,站得比谁都直。这样的人,皇后是看在眼里的。

此刻她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犯了错的人。她不替章椿喊冤,不替她翻案,只说要查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尚宫看着她,忽然觉得,皇后说得对。这丫头,日后必有大用。

“禁军的事,我帮你问问。”李尚宫说,“有消息了告诉你。”

沈栖寒又叩了一次首,站起来,轻轻退了出去。

李尚宫坐在案后,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她把沈栖寒留下的那份牒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慎刑司的印盖在纸上,旁边空着一块,像是被人遗忘的缺口。那缺口不大,可它在那里,就说明这件事,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章椿那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可惜了。但沈栖寒还在,这司簿司,还有人在。

……

下值后,沈栖寒回到寝房。

屋里没有点灯,她摸黑走到小几前,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她从胸口摸出那封信,展开,就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又看了一遍。

章椿的字迹她认得。一笔一划,她都认得。这封信是章椿写的,千真万确。可那封遗书呢?那封宫正司带走的遗书,就一定是真的吗?字迹可以仿,内容可以编。一个人若被按着手腕,刀架在脖子上,什么字写不出来?什么话写不出来?沈栖寒把信折好,又贴着胸口放回去。她摸出火折子,点上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案上一小块地方。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平,拿起笔。

蘸墨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她把今天翻来覆去想的那些疑点,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慎刑司牒文,无尚宫局副章,不合规。

第二条:遗书真假未明。字迹可仿,内容可伪造。即便真为章椿所写,亦不能排除逼迫可能。

第三条:章椿遗物丢失。黑色包袱、棕红木匣、银簪、银腰带,皆不在寝房。

第四条:涉事之人。惠未、尚功局孙司计、奚官太监、小顺子、冯公公。是否清楚永平三年之事。

第五条:章椿如何回到六尚局。何人送返?何时送返?禁军守夜,可曾有人看见?

她写完了,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光。她把纸上的每一条又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收进袖中。

廊下的风穿过门缝,吹得灯芯轻轻晃了一下。沈栖寒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灯,心里很清楚——章椿的案子,宫正司那边已有遗书,有自缢的现场,有慎刑司的文书。苏宫正纵使有心,也只能依证据行事。证据指向自杀,那便是自杀;证据指向章椿与小顺子,那便是章椿与小顺子。即便苏宫正心里明白证据未必为真,她也不能无中生有。

可沈栖寒知道自己的筹码在哪里。那些丢失的东西,她手里的这封信,才是最大的线索。但在弄清楚谁是敌人之前,她不能贸然向宫正司或李尚宫开口。慎刑司冯公公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站起来,吹灭灯,关上门,往周司簿的值房走去。

周司簿的值房里还亮着灯。沈栖寒叩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章椿的案卷,却没有在翻。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案沿上,看着窗外。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眼里的水光浮着,将落未落。

“周司簿。”沈栖寒把门关上,走到她面前,从胸口摸出那封信,轻轻放在案上。“这是章典簿留给我的。”

周司簿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终于是落下泪来,很快泪流满面。

“周司簿,”她说,“宫正司那边,怕是只能依证据结案了。但我们还能替章典簿做些事。”

……

李尚宫的速度很快。只过了两日,第三天下值时,便遣人来通传沈栖寒。

沈栖寒去的时候,周司簿也跟来了。两人一同站在李尚宫值房门外,沈栖寒叩门,里头应了一声,她们推门进去。李尚宫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页纸。她看见周司簿,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坐,沈栖寒没有坐急着开口,“李尚宫,那日的事,可有消息了?”

李尚宫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手指在那几页纸上按了按,过了片刻,才抬起头,说了三个字:“都断了。”

“什么意思?”沈栖寒的声音微微发紧。

“惠未出宫后回了西南老家,没几年就暴病而亡。乡邻说她死得突然,也不知是什么病。尚功局的孙司计,永平八年出宫,回了烟雨道,但乡亲说只见过她两面,后来就下落不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李尚宫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像石头一样压下来,“奚官局那个老太监,小顺子的师傅,都是在宫里就没了的。一个病死的,一个老死的。”

周司簿身子晃了一下,没有站稳,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沈栖寒连忙扶住她,自己也觉得腿有些发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李尚宫,”她稳了稳声音,“当真这般巧么?”

李尚宫没有回答。她也觉得不对劲。四个人,三个死了,一个不见了。她在宫里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可这么干净的尾巴,她也是头一回见。

她垂下眼,翻了一页纸,又说:“那夜去提章椿的,是冯公公跟前的小德子和小亓子。守夜的禁军说,去了两趟。去的时候,章椿是自己走着的。回来的时候,是被扶着的。禁军问了句,小德子说章典簿身子不适,扶着走。有牒文在手,禁军便没有多问,放行了。”

沈栖寒沉默了一瞬,她朝李尚宫行了一礼。“多谢李尚宫。”说完,便扶着失魂落魄的周司簿往外走。

李尚宫坐在案后,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章椿那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如今人没了,还有人在替她奔走。若是她在天有灵,也该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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