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东边,过了月华门,再穿过一道夹道,便是宫正司。沈栖寒从前只远远看过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字迹端方,却没有落款。她听章椿说过,那是先帝御笔。宫正司不比六尚局,廊下没有人声,也没有捧着文书小跑的女官。两扇门终日开着,里头却静得怕人,偶尔有压低的哭声从紧闭的值房里透出来,分不清是太监还是宫女。
沈栖寒走在夹道里,青砖地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很慢,手心攥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白。昨夜她去了一趟韩尚宫那里,韩尚宫说,这皇宫里若还有一处地方没被内侍府浸透,那便是宫正司了。
宫正司是大晏朝永平元年才立的。永平帝尚在潜邸时,苏宫正便在他府中做女史。后来天子登基,下旨设宫正司,独立于内侍府和六尚局之外,三局共治宫闱,互不统属。苏宫正是第一任宫正,至今二十余年。宫正司直属于天子,后宫除却贵妃以上,自嫔妃以下,及女官、太监,皆可纠察。至于刑罚,太监交还内侍府,其余归宫正司处置。苏宫正在位二十余年,手上没有出过一桩冤假错案。永平帝开设女子科考以后,曾有意为苏宫正特开恩科,放她入大理寺或御史台。苏宫正辞了,说年轻女子机会难得,她一个老婆子,守着后宫就够了。
沈栖寒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苏宫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案卷,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沈栖寒脸上停了一瞬,搁下笔。
“你是司簿司的掌簿罢?若我没记错,你应当是章椿的徒弟。”苏宫正靠在椅背上,“章椿空饷案已了,虽仍有诸多疑惑,但证据齐全。小顺子后来也改了供词,承认是他与章椿二人所为。这个结果是既定的,无法更改。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栖寒走到案前,跪地叩首。“苏宫正,奴婢此次前来并非为了章椿空饷案一事,而是有另外的要事禀报。”
苏宫正靠在椅背上,不带表情地看着她。“说来听听。”
沈栖寒仍跪在地上,头也未曾抬起。“周司簿应当与苏宫正说过,章椿向她认罪后,周司簿原打算陪她一同前去,因师徒之情及十多年来的愧疚之心,给了章椿一百多两白银,用黑色布绸包裹。同样那晚,章椿曾递给奴婢一封信。信中所写,章椿自认罪孽深重,打算第二日上值便前往尚宫局请罪,并不打算牵扯周司簿,并将自己多年留存下来的首饰、银两放于棕色木匣之中,请求奴婢一同递交给周司簿。此外,章椿还为奴婢留有一根银簪、一条银腰带。”
苏宫正坐直了身子。“然后呢?”
沈栖寒再次叩首。“章椿自缢当日,周司簿与奴婢在门口等候多时,均未见章椿出来,于是周司簿撞门入内,门口女官皆可作证。同时苏宫正也检查了门窗,均无撬锁痕迹。”
“嗯,确实如此。我们也问过其余女官。”
“苏宫正与周司簿走后,奴婢曾去章椿屋内找寻线索,却意外发现章椿屋内的物件全都不见了。粗粗算来,价值不下二百两。”
苏宫正站了起来。“你是说,章椿的屋子在被封禁之前,这些东西就丢了?”
“是。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无一字虚言。这是章椿的绝笔信,请苏宫正明察。”沈栖寒将信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眼睛仍盯着地面。
苏宫正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沈栖寒估摸着读完了,又是一叩首。
“奴婢还有要事禀报。”
苏宫正沉默许久,对着跪在面前身形单薄的沈栖寒轻轻叹了口气。“起来说话。”
“谢苏宫正。”沈栖寒仍未起身,只是挺直了腰,看向苏宫正。“章椿的遗书与这封绝笔信,字迹相仿。其中或有真,或有假。但既然遗书可以为证,这封绝笔信亦可。”
说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手录的条文,双手递上。“这是奴婢依六尚局公式令抄录的条文。令中说明,牒文须盖两处印章。奴婢明白宫中公务繁忙,印章时有缺失,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章椿因此而亡,奴婢恳请宫正司依制彻查慎刑司。即便做不了什么,也当让他们承受应有的处罚。”
苏宫正快步走到桌前。“你是指李尚宫送来的那份牒文?”她因事务繁多,还未来得及细看。依制行事这种事,在她这里向来不算什么。
“正是。奴婢还曾求李尚宫帮忙问过当夜值守的禁军。禁军也说,有两个太监一路护送章典簿往返司簿司与慎刑司。只是……”
“只是什么?”
“章典簿去时是独自前往,回来时却是被人扶回来的。若是章典簿回来之前便已殒命……”沈栖寒没有说下去。
“那两个太监将她伪装成自缢之状,并且一直在屋内躲避,直到章椿遗体被抬走,他们才悄悄出来。若是这样,那丢失的包裹和木匣,应当也是他们拿的。”苏宫正替她说了出来。
“奴婢恳请苏宫正,彻查慎刑司违规带离章椿、并可能偷盗章椿遗物一事。”沈栖寒第三次叩首,这一次没有起来。
屋内一时静了下,苏宫正心里翻涌不息。这丫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章椿冤枉”,可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她上来便说不为章椿翻案,只是一步一步从最不起眼的遗物丢失说起,绕到牒文,绕到禁军的证词,绕到那两个太监的可疑之处。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章椿确实有错,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大约一炷香过去,苏宫正终于开口。“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个案子,我会重新彻查章椿死因。”
“谢苏宫正。”沈栖寒终于抬头起身。她在地上跪了快半个时辰,起来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咬着牙稳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出去。
苏宫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这一身的韧劲,真像一个人啊。
……
冯公公是被一阵窒息感惊醒的。梦里章椿那张脸还浮在眼前,青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喘了几口气,伸手去摸茶盏,手指还在发抖。
梦里还是那间屋子,慎刑司东边那间空房,没有窗,只有一扇门。章椿跪在案前,面前摊着纸,墨已经研好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拿起笔。第一张纸,墨点洇开了。她揉掉,搁在旁边。第二张纸,写到一半,停了,又揉掉。第三张纸铺开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他以为她要写了。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
“我不写。”
他的眉头皱起来。
“呵,你这种人懂什么……”周司簿和沈栖寒就算受牵连,也不会让我写这封信,可惜这种感情这个给人当了一辈子的狗奴才永远不会懂。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动手吧。”
冯公公恼羞成怒,觉得被戏耍了,伸手就去掐她的脖子。手指刚扣上去,底下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公公,公公,掐痕会露馅,宫正司那边不好交代啊!”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章椿还跪在那里,脖子上已经红了一圈,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小德子和小亓子从后面绕过去,解下她腰间的带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冯公公。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都没有。小德子把带子绕上她脖子的时候,她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抬起来。指着他,还是指着什么,他不知道。那手举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慢慢垂下去。她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他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张青白的脸,盯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他仿了半辈子字,在这宫里待久了,谁能没点本事,墨迹干透的时候,他把纸折好,塞进她袖子里。
“送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吵醒了。
“冯公公!冯公公!”小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尖又急,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凉得扎人。
“冯公公!”小德子还在叫,声音打着颤,“宫正司来人了!”
冯公公从榻上坐起来,心还跳得厉害,脸上已经恢复如常。他披了件外裳,整了整衣襟,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小德子那张脸就怼过来,白得像纸。“公公,苏宫正亲自来了,说......”
话没说完,冯公公一巴掌扇过去,小德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再出声。
“慌什么。”冯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整好衣襟,迈出门槛。
苏宫正已经站在慎刑司值房门口了。她穿着绯色官服,身后跟着两个司正,手里捧着案卷,没有带人,没有拿枷锁,就那么站着,像一尊从案卷里走出来的判官。
冯公公脸上堆起笑,迎上去拱手:“苏宫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章椿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小顺子也在大理寺刑狱里认了罪,怎么又?”
苏宫正站在门口,穿着深绯色官服,腰间系着银带,身后只跟了两个司正,手里捧着案卷。没有带人,没有拿枷锁,就那么站着,像是从案卷里走出来的一尊判官。廊下的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苏宫正没有接他的话。她把手里一份文书递过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像石头一样沉:“昨夜慎刑司提审章椿的牒文,只有慎刑司的印,没有尚宫局的章。依制,不合规。”
冯公公的笑容凝在脸上。
“还有,”苏宫正看着他,“当夜值守的禁军说,章椿去慎刑司的时候是自己走着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人扶回来的。此事也要查。”
冯公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苏宫正没有再看他。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跪在廊下瑟瑟发抖的小德子和小亓子身上。两个人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头。
“另外,”苏宫正的声音忽然低了些,“章椿遗物丢失一事,宫正司已立案。遗失的物件中包括周司簿所赠银两、章椿多年积蓄的首饰,以及一根银簪、一条银腰带。”她顿了顿,“若是禁军供词无作假,那章椿死后唯一可能进过她屋子的人是慎刑司的人。”
冯公公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德子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小亓子不敢出声,额头贴着地砖,后背的衣裳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苏宫正没有再看他们,只对身后的人说了句:“搜。”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