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的信仍然每月初准时到达。
沈栖寒下值后回到寝房,推开门,门槛底下压着一个信封。她弯腰捡起来,信封上写着“沈栖寒亲启”,她不用看落款也知道是谁寄来的。
拆开信封,一大朵干菊花掉落在地,洁白似雪,带着清苦的、冷冽的药草香。随着江南竹纸的展开,淡淡的墨香也扑鼻而来。
信仍然只有短短几行。
“九月霜浓,江南菊开,遥想宫中此时,应亦满庭清馥。栾昭容之事,早已过去,卿不必介怀。沈家女眷,皆有松柏之志,不逊儿郎。秋深矣,卿自珍重。”
她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进木匣里,里面已经有了一叠信纸。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给他回过信,一封都没有。她走到桌前铺开纸,研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她不知道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能写的太少。说她很好,说她查案有了眉目,说她其实根本不在意栾昭容那番话。可这些都不够,她想写的,是那些写不出来的。
她写了很久,废了很多张纸,深厚的情谊又岂是几行字就可以还的。
她欠他的太多了。从掖庭爬到六尚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月俸上。掖庭三年的灯油、炭火、太医、打点,都是他。可她早已不是沈家二小姐了。她是罪臣之女,娘和姐姐还在教坊司,沈家的血仇还没报。她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如何把他牵扯进来?
他是探花及第,前程大好。虽然朝堂上人人都说他心狠手辣、谄上媚下,可她就是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该是山间清泉,该是雪后初晴,该是站在高处被人仰望的那种人。而不是为了她,把自己活成满身骂名的样子。
这世道对女子已经够苛刻了,她不能再连累他。
她将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久到她快睡着了,突然坐了起来。李尚宫说,永平八年出宫的那个孙司计,回了烟雨道后就消失了,乡亲都说没有见过她,若她只是察觉到危险隐匿踪迹,而不是已经被害呢。
孙司计是当年经手汀兰宫账目唯一的人,她知道空饷案究竟是如何策划持续的,更知道到底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谢辞在姑苏,姑苏府管着半个烟雨道,找人这种事,他一定比她有办法。
可是她立马又犹豫了。五封信,一封都没回过。第一封回信就是求他帮忙,这算什么?她攥着袖子,指节发白。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利用他?会不会觉得她从前不回信,现在有事了才想起他?
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又坐下来,把木匣打开,把那五封信又看了一遍。每一封都问她好不好,每一封都说自己一切安好。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提难处,从来不让她觉得亏欠。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亏欠。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又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研了墨。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方,半天落不下去。过了很久,她才写下一行字:“谢辞亲启。”然后停了。她想了很久,又在下面写:“姑苏来信已收,一切安好,勿念。”写完了,看着那几行字,又觉得太冷。她把纸揉掉,重新铺一张。
这一次她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去。
她最终落笔:
“永平二十年九月廿三,宫中菊花开得正好。闻江南霜浓菊香,遥念卿安。沈家女眷承蒙照拂,栖寒感铭于心。栾昭容之事,早已释怀,卿勿挂念。秋深矣,唯愿卿在姑苏,珍重加衣。”
而后她把信放在一旁,又铺开一张纸,重新研了墨,笔尖蘸饱,写下另一封。
“谢辞亲启。有一事相求。永平五年出宫之孙司计孙言,曾掌后宫月俸发放一事,后归烟雨道,不知所踪。此人与一桩旧案有关,事关重大,亟需寻其下落。卿在姑苏,若方便,烦请代为查访。栖寒顿首。”
她犹豫了很久,把两封信都折好,塞进同一个信封里。
她把信揣进袖中,吹灭了灯,躺回床上,明天又要麻烦楚姐姐将信递出,谢辞总有途径知晓她,然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苍白无暇的脸上,依稀有一道泪痕,直到天边泛白,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又过了几天苏宫正把沈栖寒和周司簿一起传到了宫正司,将黑色包裹和棕色木匣推到她们两人面前。
“两个太监起初不肯认,屋子里也没搜到,”苏宫正说,“本来她们都要放弃了,是我想到你那封信,让她们又重新搜一遍,最后居然在天花板的夹层里找到了那些被盗之物。黑色包袱、棕色木匣、银簪、银腰带,一样不少。”她翻开案卷,一页一页说下去。
“两个太监已经审清楚了。章椿那夜在慎刑司,冯公公让她就汀兰宫空饷案写认罪书,章椿写了,也按了手印,冯公公便让两个太监送她回去。两个太监见章椿生得白净,起了歹心,在回去的路上强行逼迫。章椿不从,挣扎间被误杀。两个太监慌了神,不敢声张,把她的尸体扶回寝房,挂在房梁上,伪装成自缢的样子。章椿的遗物,也是他们趁乱偷的。还没来得及花,东西都在他们屋里搜出来了。”
“两个太监已移交宫正司,原本应当是慎刑司,但因为本身他们就是慎刑司的人,所以由宫正司代替执行,依律杖毙。”苏宫正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慎刑司冯公公,御下不严,罚俸半年。牒文不合规一事,行文草率,有违制例,再罚三月。”
周司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只是盯着苏宫正,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不可能。章椿不是被两个太监误杀的,她不是。”
苏宫正沉默了一瞬。“周司簿,注意言辞。案子已经结了。”
周司簿还要说什么,沈栖寒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她的手很凉,可那只手稳得很。“周司簿,”她的声音不高,“苏宫正已经把案子查清楚了。”
周司簿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沈栖寒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朝苏宫正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苏宫正。”
苏宫正没有接话。她看着沈栖寒,又看了一眼周司簿,最后目光落在面前那些东西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本应当做为证词封存,但我想你应该会更需要她。”
沈栖寒双手颤抖地捧过那封信,“谢苏宫正理解。”
她背着那个黑色包裹,搀扶着周司簿,袖里放着那条银腰带和银簪,周司簿手里抱着那只棕木匣子。她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周司簿走得尤其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怀里的木匣抱得很紧。
回到司簿司,周司簿在章椿值房门口停下来,因章椿出事,值房也封了许久,今日宫正司才下令打开。
“栖寒,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沈栖寒默默将包裹还给周司簿,点了点头,却仍没有离去。
周司簿对她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想不开的,我总归要比那个狗贼活得更久些。”
沈栖寒闻言也强扯出个笑容,转身离开。
“栖寒!”周司簿叫住了她,“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沈栖寒回头笑着挥挥手,“周司簿再见。”她忍着泪水,装作没有看到周司簿的满鬓白发,仅仅半个月,周司簿像老了十几岁,眼角垂着,精气神像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子撑在那里。
……
章椿的值房因封了许久,透着一股霉气。周司簿推开窗,风自外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案上文书哗哗作响。那是章椿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最后痕迹。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凝成黑硬的一层。她伸手去摸那支笔,笔杆冰凉,章椿握过的地方早已看不出痕迹了。
她想起章椿刚入司簿司那年,那时人还没有现在这样多。她也是坐在这张案前,翻名册翻得手忙脚乱,对账目对得满头大汗,抬起头来冲她笑,说“师傅,我又错了”。她那时候想,这丫头笨是笨了些,但肯学,慢慢来就是了。后来她变得风风火火,人人交口称善。再后来——算了,她再也没有后来了。
她坐在章椿的椅子上,将章椿最后用过的物件一件件收起来。几张文书,一杆笔,一方砚,一盏油灯。她把它们都收进木匣里,和章椿的首饰放在一处。
周司簿在这里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她才站起来,将椅子摆正,关上门,往李尚宫的值房走去。
李尚宫正在批文书,听见叩门声抬起头。周司簿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添了许多。她没有坐,走到案前跪下,伏地叩首。
“李尚宫,我来辞去司簿一职。”
李尚宫搁下笔,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章椿的事,与你无关。没有人会怪你,何至于此?”
周司簿没有起身。“是我治下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事。章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走错了路,我却没有拉住她。如今她去了,我更没有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李尚宫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软了些。“周司簿,章椿的事,宫正司都已查清楚了。你何苦如此?”
“多谢李尚宫好意。”周司簿伏在地上,声音不高,却很稳。“可我意已决。我在这里坐得够久了,余生想去四处走走,为爹娘添一炷香。章椿没有亲人在世了,我总该替她立个衣冠冢。”
李尚宫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伏在地上的周司簿,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树,枝叶虽已不再繁茂,根却还深深扎在土里。
李尚宫一时不言,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轻轻说道:“那沈栖寒怎么办?她刚没了师傅,你也要走,她一人,又当如何?”
周司簿抬起头。“栖寒能担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她来司簿司十个多月,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司簿司的账目比以前清了许多,韩尚宫夸过她,尚仪局的孙司籍也夸过她。这次的事,若没有她,章椿怕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下官以为,栖寒可以接替我的位置。”
李尚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太年轻了,升得太快,未必是什么好事,我再想想罢。”
周司簿伏地叩首。“谢李尚宫。”
她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李尚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自溪,保重。”
周司簿没有回头。“李尚宫,您珍重。”
沈栖寒是第二天才知道周司簿走了的。她赶到周司簿值房时,案上已经空了,名册码得整整齐齐,笔搁在砚台上,墨是新研的,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案上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栖寒亲启”。
她拆开信。纸是周司簿惯用的那种,字迹端端正正。
“栖寒:
你到司簿司那日,我坐在案后看你,瘦瘦小小一个人,穿着纺织局的衣裳,看得出你已竭力挺直了腰杆,却仍是面带尘色,与这地方格格不入。我想,掖庭出来的孩子,也就这样了,不过是较旁人多了几分运道罢了。可你的眼睛太亮了,满是对将来的期待,往那儿一站,通身似有光华。我又想,或许这个丫头,当真有些不同。
后来章椿带你,你学得快,也坐得住。下值了旁人都走了,你还坐在架阁库里翻旧档。我有时从门口过,见你对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灯也不点,就着窗外的光。那时我便知道,你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
后来章椿出事,你更是尽了全力。若非有你,结局怕不是这样。卿勿自苦,你已做得够多了,远逾我等之力。章椿若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我常想,章椿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带了你这个徒弟。她走了,可你还在,还有人能替她记住那些事。
章椿与我,这辈子都困在这深宫里,哪儿都没去过。余生这最后一些日子,我替她去走走,也替我自己活一回。为爹娘添一炷香,替她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看她说过的那条河、那棵槐树。也该给她立个衣冠冢。她没有亲人了,我总得替她做这件事。
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你从高处跌下来,不曾垮掉;从底下往上爬,不曾骄矜。这份心性,比什么都难得。你能记住我们,更要记住你自己是谁。
路还长,你慢慢走,不急。
周司簿留”
沈栖寒将信看了许多遍,折好,收进袖中。她想,下值后便将这封信与章椿的放在一处,收进她那只珍藏的匣子里。此中情谊,足以时时警醒,令她永不忘怀己身为何、因何而活。
她站在周司簿空荡荡的案前,站了很久,久到夜色渐临,繁星闪烁。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司簿司里,便只剩她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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