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莲池舟遇

江南处暑过后的御花园,自然花团锦簇到处浸染着繁花香气,此刻晨雾朦胧杨柳依依,乱花渐欲迷人眼,教人看不真切。

我不自觉在御花园愈行愈深,走至深处见到此刻莲花正盛,如诗如画般摇曳在静谧的湖面上,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清香,仿若自然提笔写出的夏之末章。

“清宵带露凝成梦,风生碧绿任缠绵。”我看着莲花轻柔绽放点缀夏日的情形不禁入了迷,不知过了多久后轻声感叹道。

“好诗。”

身后传来稀疏的掌声和略带欣赏的声音,将沉醉自然的我忽然拉回现实。

我循声回眸,只见一个比我年岁稍长的少年立于身后不远处,身着玄色常服,看似身份尊贵却认不出是何人,而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眸,更为他仿若修竹的风姿增添了些许魅惑。

“阁下所谓何人?”我回身望向他,不由得疑惑地淡淡问道。

“不足挂齿,”他勾唇轻笑,“如今也算花开半夏正好时,不若一同泛舟游湖,如何?”

“你会泛舟?”我听罢不由得有些讶然,泛舟可不像面前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少年兴许会的。

“一试便知。”他有些自负地微微昂首,径直走向湖边。

我立于湖侧看着他的背影竟莫名生出几分犹豫来,我向来不愿与陌路之人攀谈,可偏偏今日花开半夏甚美,实是不愿放弃如此泛舟游湖的契机。

楚国对外男的宫规并未过于森严,若随臣卿入宫商议政事或宗室子弟亦可经常入宫。

罢了,听他声音有些耳熟,许他如此不过是个闲散世子曾有过一面之缘罢?虽不像会泛舟的模样,倒也不着我厌烦,可暂且跟上去瞧瞧。

他行至孤舟前侧身回首,见我向他走去饶有兴致地微微扬眉,待到我搭上他的手俯首进至舟中,他则坐于舟首回眸望向我轻声笑道,“可坐稳了,小少爷。”

说罢他便泛起舟来,我本有些不信于他,但此刻他行舟之始虽有些晃荡,随后倒也还算平稳,篙杆击水的波纹随之荡漾开去,好似镶嵌在这接天莲叶无穷碧中的玉带,渐行渐远的水声给心底带来无尽静谧与宁和。

行舟就这般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缓缓行驶,清晨的湖面弥漫着几层薄雾,泛舟游湖至湖心时,仿若置身于散发莲花清香的仙境画卷之中。

行舟于湖心停下,此刻晨曦斑驳湖面似镜,我们不禁沉浸在余波未尽的荡漾和睡莲盛开的静谧中,行舟随着微风轻荡,如同融入天地自然间如诗如画的美景般,一时静默无言。

“倘若往生能为湖中睡莲,倒也算一桩幸事。”他侧身倚着舟壁,垂眸望向湖心正盛的睡莲半晌,自顾自地感叹道。

“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我意望向那开得极盛的莲淡淡道,“阁下志存高远,在下佩服。但做莲如此不易,我倒觉得,不如做那来去自如的云,反而更自在些。”

“是么?”他侧首望向我似问非问,见我并未回应竟莫名地笑了笑,随后再度倚向舟壁,抬首望向晨曦间的云幕轻声叹道,“此生怕是不能了。”

良久,当我回过神来欲唤他归岸的时刻,却只见他阖眸似小憩棱角分明的侧颜,此人在我心中的奇怪又添了几分,哪有人初次见面就于行舟酣眠的?

况且……他若再如此睡下去,何时才能归岸?

想及此处,我不得不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问道,“你……不会真入眠了罢?”

“未曾,”他缓缓睁开带有些许倦意的双眸,“许是今日晨起过早了些,”说着他侧首望向我,似想起了什么般玩世不恭地笑道,“怎么,小少爷想家了?”

“ ……”

我一时有些失言,不由得有些头痛地轻叹道,“随你想罢,能归岸了么?”

归到岸后他未曾与我道别便向前走去,我立于岸边倒也未曾有旁的心绪,不过萍水相逢罢了又何需多言?

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回眸望向我神秘莫测道,“不必介怀我是谁,有缘自会相见,小少爷。”

天底下竟有这般自负的人,我哪里好奇他是谁了?我竟有些后悔方才答应他一同泛舟游湖,结识了这般奇怪的人。

罢了,后悔也是无用,既来之则安之,往后见不见得到还尚未可知,又何必徒费心绪?想及此处我亦缓缓向外走去,此刻也是时候该向太后请安了。

慈宁宫。

“云朝,”太后似乎头疾有些发作,眸色不由得带了些许倦意,“八月初二是你外祖父六十大寿的寿辰,你舅父此回……倒是难得阖家共归京都。”

太后说着抬手抚上我的脸庞,神色无形透露着慈爱,“他常年在外征战,自你年幼一别后,已五年未见他了罢?他对你向来甚是疼爱,此番借着寿辰应能在京都多住些日子,姨母也刚好能见见你这位刚及笄的表姐出落得如何了。”

“表姐?”

我不由得想起今早殿外的争执,这位被太后赋予厚望的表姐我年幼倒经常见得,幼时曾与她发生争执不欢而散,而后因她随舅父镇守边疆便再未相见。

虽不喜她嚣张跋扈的性情,此刻我却只得望向太后应道,“此番我也同姨母般想见她呢。”

舅父是萧家嫡长子,比太后和母亲要年长三岁,自然对这两位年幼的双生妹妹甚为喜爱。

听闻因母亲自幼爱缠着他玩闹的缘故,比起生性沉默寡言的姨母,他与母亲更为亲近几分,因此对我也自然爱屋及乌。

在我年幼之时,舅父便常来府中看望我和母亲,只不过……他与父亲之间向来势同水火。

听闻当年父亲本向萧家满门诚心求娶此生仅此母亲一人,而后成婚不到三年便执意纳妾,舅父自然对父亲心怀不满,甚至亲临来府中扬言要狠狠教训他。

最终还是外祖父赶来将他带回府中,因顾着与傅家的世交情谊并未发作,但临行前也并未给父亲什么好脸色。

年幼与舅父一别俨然五年,听闻塞外苦寒,虽常有家书予母亲传来,却也并不知晓这些年来他到底过得如何……故而听闻此番舅父阖家回京,我心底自然是欣喜的。

忽然不知怎地我想起了傅云霆,便向太后随口问道,“姨母,傅云霆可来过慈宁宫请安么?”

“傅云霆?”太后听我提及他的名字微微蹙眉,“卯时三刻他倒来过一回,因我与皇帝下朝有要事相商,便教宫人打发了。云朝,你寻他做什么?”

“无事,”我微微摆首道,“只是我今日不愿和他一同回府,想教他先行一步罢了。”

“既如此,姨母差人将他送回去就是了,”太后听罢对此事无甚在意,“云朝若不喜他,素日也不必强求。区区庶子罢了,纵然你父亲怜他几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说着好似想到什么般抬手抚上我的脸庞,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昨日他教你受委屈了?”

见我摆首后她仿若心安了些许,继而正色说道,“云朝,只要姨母和萧家还在,这世上你就不必怕任何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父亲。”

“多谢姨母关怀,”我听及此处,自然由衷心生感动,太后这些年来待我可谓称得上极好,宛若母亲般别无二致,“姨母自幼待我关怀备至十年如一日,云朝没齿难忘。”

“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太后浅笑着微微摆首,随即看着我半晌,有些心生感慨道,“先帝当年去得突然,姨母又膝下无子……”

她垂眸望向我的眸色逐渐温柔起来,“这些年来姨母一直把你当亲生子嗣来养,自然见不得旁人教你受半点委屈。”

我抬眸望向太后眉宇间的疲倦不禁有些心疼,她与母亲同为双生子模样自然生得极为相似,可我却看得出她与母亲温婉端庄的表象下深处的不同。

那是一份与三十二岁女子极为不符的苍凉寂寞与满心疲倦。

“您与母亲本就一母同胞,若姨母愿意,云朝自然也算姨母的子嗣。”

太后听及此有些讶然,似乎并未料到我会这样讲。

“况且母亲也常与我讲,以后不论何时,都要把姨母当成生母般对待,切不可教姨母伤心。”

“好孩子,”太后听罢向来凌厉的凤眸竟弥漫开些许薄雾,抬手抚上我的脸庞欣慰地说道,“云朝愿这般想,姨母就知道,这么多年没疼错人。”

与太后道别之时,她本欲差人去寻傅云霆送他回府,我却想着寻他一人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更何况不论他去何处都与我毫不相干,便婉拒了她的好意,言道我在宫内随意走走便回府罢。

离开慈宁宫后,我便动身向风间延的住处走去,因曾多次寻他的缘故,此回倒也算得轻车熟路,推门而入后终是看到了风间延熟悉的身影。

他正端坐于树下看书,神色凝重,侧首见来人是我,眸色逐渐灵动起来浅笑道。

“璟行,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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