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颔首,坐在他身旁抱臂倚于树下,见他极为专注地继续翻过一页,我抬首望向这四四方方的天随口问道,“阿延,是哪本书竟教你看得这般认真?”
“长生殿,”他轻声答道,“是前些日子你送我的那几本,因昨夜未曾看完,便想着今日将下卷一同阅尽。”
“长生殿……”
我一字一句地呢喃着,侧首垂眸望向他手中的书,此页恰逢贵妃与皇帝的生死离别之际,已然接近此卷尾声,不由得叹息道,“在我看来,这俨然是他们的最终结尾。”
“为何?”
风间延放下手中的书卷,侧首望向我有些疑惑道,“此书……不是还有下半卷么?”
“下半卷无非在讲野史传闻,写那皇帝因思念亡故的贵妃,故而派人四处寻觅她残留人间的魂魄。”
我说着从他手中拿过长生殿,看着贵妃命陨黄沙的描写继而轻声感叹道,“而贵妃也因思念帝王,日日为生前的罪愆忏悔,最终感动了上天,得以在月宫重逢相见。”
“可,这不算一桩幸事么?”风间延望向我的浅眸愈发疑惑。
“自然算幸事,”我将书放回他手中,与他疑惑的眸光相视,“可往往世间情事大多天不遂人愿,才会在话本中寄托对情爱的愿望罢了。”
见他依旧不明所以的神色,我不由得轻笑道,“若如此便能长厢厮守,这世间又何来如此多的痴男怨女呢?”
“倘若是真的呢,”风间延听罢似乎有些黯然伤神,却又不肯垂首,依旧固执地望着我,“不论付出何种代价,能教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怕是身死后得以长厢厮守,亦不算枉费……”
“阿延如此想么,”我见他黯淡的眸色心底微软,“倒也没错,毕竟身死后是否真的存在魂魄,也无人能定论,我也并非全然不信。”
我说着因方才一闪而过的荒谬想法,竟不自觉地轻笑着继续说道,“倘若哪天我死了,定会托梦告诉阿延,兴许还能在黄泉某处……”
“嘘……!”
风间延听罢不禁睁大了双眸,抬手轻抵在我的唇间,神色凝重地摆首急切道,“璟行……!你才十五岁,莫要说这般晦气话。”
他说着竟正色阖眸微微昂首,双手合十面色虔诚地轻声呢喃着,“长生天庇佑,璟行长命百岁……一定长命百岁……”
我本见他因我那句玩笑神色如此紧张有些好笑,但此刻见他如此虔诚地为我祈福,一时心底竟被莫名触动到说不出话来。
只得抬手轻抚上他背后的青丝宽慰道,“阿延……我……”
“兄长定然会长命百岁。”
我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不由得骤然回首望去,竟看到傅云霆不知何时已立于此处。
只见他缓缓踱步而来神色自若道,“不过并非因为所谓的长生天,而是因为他是傅家的公子,傅家自会护他此生周全。”
“傅云霆,”我径直站了起来,垂眸望向停至我面前的傅云霆,眸底深处涌上冷冽的阴霾,横眉冷对道,“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寻兄长共进早膳,”傅云霆的笑貌看似荡漾着温润的涟漪,实则这副巧言令色的模样下却不知藏着什么阴沉心思,“左右在殿内等了许久也未曾见到兄长,只得四处寻觅撞撞运气了。”
“却不想这么巧,”傅云霆说着垂首望向此刻愣住的风间延,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番,随后抬眸望向我好似无辜般缓缓道,“竟在此处碰到兄长了。”
“出去,”我见他这副笑里藏刀的模样愈加厌烦,蹙眉冷然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傅云霆见此却不为所动,反倒垂眸定定地望向树下的风间延,眸中风云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最厌恶他这种算计的眼神,特别是此刻用在阿延身上,克制着怒意再度寒声道,“听不到么,我教你出去。”
傅云霆似乎身形微怔片刻,眸色宛若深秋寒风吹过的湖面,无形渗透出莫名的涟漪,好似被丢掉的小兽。
我虽难得对他说重话,但此刻只觉傅云霆演绎得太过了些,见他如此心底烦躁自然更甚。
正僵持不下时,风间延拽了拽我的衣袖轻声道,“璟行……你先和他回去罢。”
傅云霆闻言微微愣神片刻,随后冷笑着再度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望向我说道,“兄长真是为自己换了个好名字呢。”
他垂眸望向我身后的风间延,再度抬首道,“看来近日兄长频频入宫,是因寻到了位如同笼中鸟般的蓝颜知己。”
“傅云霆,”我见傅云霆如此得寸进尺,方才的怒意已然冷了下来,向他走近半步俯身逼近道,“同样的话我不愿说两回,要我差人送你回府么?”
“怎敢劳烦兄长呢,”傅云霆见此索性也懒得演绎,亦锋芒外露地向我走近了半步道,“我来此是想提醒兄长,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掠过我身后的风间延,似笑非笑道,“若我并未猜错,此刻站在兄长身后的,应是别国质子罢?”
“傅公子,我……”
风间延见状急切地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欲向他解释些什么。
“丧家之犬罢了。”
傅云霆面色依旧淡淡笑着,言语却好似利刃般盛气凌人。
“……啪!”
电光火石间,只听得清脆的声响自半空响起,刹那间便弥漫开暴戾的气息,只见傅云霆的脸上被我重重地扇了一巴掌,甚至半个身子都因此偏向右侧。
这一巴掌打得迅速,教傅云霆并未有所防备,此刻他本就苍白的脸颊已然开始泛起发红的指痕,肉眼可见地逐步肿胀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是不可置信地回首望向我,眸中尽是疼痛和震惊交织缠绕。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他动手。
往日他虽常与我明争暗斗,我大多也不过漠然处之。倒并非怕父亲责罚,我知晓纵然平日真将他如何,父亲碍于多种缘故也不敢因他而重罚于我,只是深觉此事无甚意义,故而极少明面上与他起争执,更懒得看他们那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傅云霆今日过度言行无状,竟对阿延如此出言不逊恶语中伤,实是太过分了些,我这才不禁动手教训了他。至于这么做的后果,我并不在意。
“看够了么,”我垂眸望着他淡淡道,“看够了就出去。”
“兄长……”
傅云霆抬眸望向我,流血的嘴角挂着几分冷笑,周身所散发的阴鸷气息好似能将人拉入无尽深渊。
“若以后再出言不逊,”我毫不怜惜地张手掐住他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甘的双眸低声威胁道,“就不只如此了。”
我看着傅云霆那副模样心中厌烦更甚,径直冷然甩开了他的脸。
我们三人就如此在原地驻足,场面因此陷入短暂的沉默。
“璟行……”终是风间延歉意的声音自身后轻声传来,“傅公子兴许是无心之……”
“聒噪。”
傅云霆冷冷地出言打断了风间延的未尽之语,望向他的眸色冷冽如霜,分明如此狼狈,却又莫名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气,“左右不过傅府的家事,何时轮到你置喙?”
说罢还未等到我发作,便侧首对我挂起往日那副假意的浅笑道,“兄长今日倒真让我好生受教了。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在府中等候兄长平安归来了。”
“不送。”我不愿再与他言语,面色无澜地冷声道。
傅云霆离去前,最后深深地看了风间延一眼,似是想记住些什么般,随后便转身冷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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