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延那句带着全然信赖的“多谢”,踏出行宫以后依旧如同鬼魅般在耳畔萦绕不散,心底缠绕的负罪感几近教我窒息。
车马经过繁华的长街,喧嚣声却仿若隔着水幕般模糊不清,在心底翻江倒海。
一刻钟后,我终是难以忍耐地掀开车帘,微微蹙眉望向裴钰,平复着呼息对他低声道。
“……去竹院。”
“是,大人。”
裴钰垂下眼帘微微颔首,随后将车马调转至城南极为僻静的竹院。
两年前临行之际,我以防清风阁有乱,便安排他为祝离玉辗转了住处,并教祝离玉对竹影隐秘辞行,说他要回苏州不再归京。
此处清幽,琴书为伴,于我而言,是比府邸更教人心静的方外之地。
轻叩门扉片刻后,出现在面前的身影,依旧是记忆中与世无争的模样。
只见他一袭素白丝袍,墨发仅用简单的竹簪半束着挽起,盛若春水的柳叶眸中依旧山水如画,只是较之两年前的青涩,愈添了几分沉静的柔和。
他见到我,眼眸深处掠过几分清晰的讶异,随后便化作温然灵动的欣喜。
“公子。”
祝离玉定定地望着我,声音宛若琴音般清澈温和。
“您回来了。”
我微微颔首,他身上淡淡的竹息与檀香迎面而来,略微驱散了心底复杂的沉闷。
“嗯。”
我低声应着,神色却不自觉带着些许松懈的疲惫。
“阿玉,我回来了。”
祝离玉引我至院中的石桌坐下,于身侧为我行云流水地沏上一壶清茶。
俯首弄茶间欲言又止的眸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踌躇着问道。
“公子如此神色倦怠,可是……遇到了烦忧之事?”
闻言我虽不置可否,但他这句不经意的话语,却教我再度回想起行宫之事。
沉吟片刻后,我抬首望向他弄茶的身影,与他眸光流转间,面色无澜地低声问道。
“……阿玉。”
“你说……倘若辜负了一个全然信赖自己的人。”
“纵然那是不得已的欺骗,日后可否有资格说自己负罪难言?”
祝离玉闻言微怔,略显讶异地张口欲言,却忘了方才正执壶添水,此刻满溢而出至桌案,荡漾开一片倒映着竹影的晦暗。
他似乎骤然回过神来,垂首俯身擦拭着桌案的水渍,随后抬眸望向我,不明所以地问道。
“公子……何出此言?”
我抬眸望着祝离玉被我面色阴沉吓到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摆首,勾起唇角浅笑道。
“无事,只是近来俗务缠身,心底有些沉闷,想来你这静静。”
祝离玉微微颔首,垂下眼帘未曾多问,随后转身去取来了他那把惯用的紫檀琵琶。
“公子若心绪不宁,听阿玉弹一曲可好?”
他坐于对案抱着琵琶笑道。
“这琴弦阿玉已修好了,不知时隔两年,公子是否会觉阿玉技艺更甚。”
我静默颔首,看着他净手焚香,调试丝弦,那双修长白皙的玉指缓缓落在琵琶上,姿态依旧清雅至极,随后垂眸信手,轻轻拨动了琴弦。
淙淙的乐音流淌而出,初时如细雨润物,如清泉般流过山涧,涤荡着尘世的烦嚣。
他的琵琶清音似乎总有种教人心安的力量,能让我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我轻倚于竹椅缓缓阖眼,任由那或清越或低回的音律萦绕着愈发沉溺。
阿延那双信任的琥珀眼眸,北凉深宫隐匿的“病逝”残酷真相,楚沉意在御书房中那莫测的笑意……这些恍惚的画面,都逐渐在琵琶声中模糊远去。
深沉的苦涩终于因此而略微松弛下来,心底的复杂纷乱,似乎也被这清澈乐音悄然化开。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祝离玉缓缓放下琵琶,起身为我斟好温热的茶水。
“公子可好些了?”
他垂眸望向我问道,神色尽是溢于言表的纯粹关切。
“自然。”
我由衷如是道,坐起身接过茶盏,微凉的指尖因此感到瓷壁传来的温热暖意,似乎一路蔓延着熨帖到心底。
“每次听阿玉的琵琶,总教我心安。”
我抬眸望着祝离玉与世无争的清雅面容,心底一片宁静。
这片刻的安宁,如同偷来的时光,让我得以喘息。
如今在这里,在他面前,我无需伪装,无需算计,甚至可以暂且忘却那沉重的负罪感。
我不能失去这片竹林,失去这缕檀香,亦不能失去眼前这个超然物外的音律知音。
“阿玉,再来一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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