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祝离玉在竹院的片刻宁静,终究只是短暂的出世逃避。
回到傅府,那由权力利益与忌惮冰冷交织成的巨网,便再度无形笼罩下来。
今日暮色渐浓,官衙的重重院落次第亮起灯火,将雕梁画栋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再也照不清人心深处的沟壑。
自武选司伏案整日后,此刻官袍还并未换下,便在离衙的九曲回廊处,意外见到了那个倚柱而立的身影。
原是凌青政。
他穿着墨蓝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双手抱臂,微微仰首百无聊赖地望着廊檐下的琉璃灯,侧颜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下颌却莫名绷得极紧。
似乎听到了我的声响,他循声侧首望向我。
两年不见,如今仔细看来,他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许,轮廓愈发分明。
唯有那双总是亮得灼人的桃花眼眸,此刻正毫不避讳地定定望着我,只是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思念背后,却莫名多了几分恍惚而过的复杂心绪。
“傅云朝!”
凌青政微微蹙眉疾步走向我,仿若我方才的复杂感知只是错觉,停在我面前径直给了我肩侧不轻不重的一拳,带着惯有的桀骜和委屈。
“回京都五日了!”
“只有宫里那日说了几句话就被……”
他似乎顾忌到还在武选司,含糊地带过了陛下二字,但因此愈发不满地蹙眉低声道。
“这几天连个人影都抓不到!你们兵部就这么忙?”
“如今除了上朝想见你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知道,他并非真的怪我。
他只是……很想念。
正如同我征战在外,偶尔与他书信时,也会想到千里之外的京都里,还有这么个脾性暴躁却心思纯粹的竹马,在记挂着我。
“阿政。”
我抬眸望向凌青政,扬起几分略显倦怠的笑意,与他低声解释道。
“武选司政务繁多,如今我又刚入仕,自然有几分波折。”
如此说着,眸色不经意掠过他腰间未曾卸下的禁卫佩剑,心底却有些微妙的低沉。
凌家如今的状况,我比谁都清楚。
自凌世叔五年前被明升暗降,调入宫中担任看似荣耀实则被架空大半权力的禁卫将军后,凌府门庭便日渐冷落。
而这背后推动一切的,正是以外祖父为首的后党势力。
当初名为改革新政,实则是为了将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派系手中,外祖父与太后联手,打压分割像凌家这样与前朝牵连甚深的老牌世族不计其数。
这层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如同一道无声的鸿沟,如今终于避无可避地横亘在我与凌青政之间。
他年初入仕,在禁军中领职,纵然性情再过放荡不羁,也不可能感受不到这朝堂之上的微妙风向和家族面临的困境。
凌青政似乎也意识到了我们之间有些微妙的关系,却抱臂而立冷哼道。
“……罢了。”
“知道你如今是朝中新贵,忙是应该的。”
他微顿片刻,随后俯身贴近我,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那边……一切还顺利么?”
我抬首望着他向来难以掩饰的眸色,深处挣扎着属于两小无猜的亲密无间,也恍惚着对未来的茫然与隐忧。
我知道,他仍期盼着我还是那个可以与他逃学去京郊纵马,无所不谈的傅云朝,却又隐约感觉到两年过去,我身上已然沾染了太多他无法触及,甚至可能与家族利益相悖的东西。
“尚可。”
我应答得极为简单,不愿与他多谈朝中之事,倒并非对他有所防备,只是不愿过早触及到我们之间愈发敏感的界限。
“阿政。”
我压抑着心绪的纷杂,定定地望着他,故作轻松得扬起几分清浅笑意。
“恰好今日政务结束了,陪我去醉仙居用膳罢。”
“真的?!”
凌青政的眸中掠过闪亮的微光,抬手揽过我的肩膀,在耳畔旁开怀笑道。
“那这回你请,谁教你回京这么多天都不找我!我跟你说……”
我被他不合规制揽着肩膀,走在离开武选司偶尔引人侧目的路上,却未曾推拒。
只因我侧眸望着他此刻神采飞扬的模样,近日心底的沉寂阴郁不由得被冲淡些许。
这份毫不掩饰的关怀与挂念,在这冰冷刺骨的京都里,显得如此真实又弥足珍贵。
我不由得再度想到两年前最后那次上元灯会的见面,那时我们之间还不必谈朝堂政治与家族立场,更没有如今微妙的敏感。
我知道,自我从北境的鲜血与战火中归来,踏入这更为幽深诡异的京都棋局,许多人与事,便已注定回不到从前。
而与凌青政的关系,不过是这盘错综复杂牵一发则动全身的权谋网中,一缕清晰可见,彼此却又无力挣扎的丝线罢了。
但好在此刻,我们还是那个曾经亲密无间又两小无猜的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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