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日暑气略消,天高云淡,晨曦透过渐染秋色的山林,筛下细碎的金斑。
我未着王服,只一身寻常的月白锦袍,以轻纱遮面,与同样素衣的祝离玉并肩而行在通往迦蓝寺的山道上。
裴钰沉默地随在十步之后,只是那双湛蓝眼眸在掠过四周静谧的山林时,比平日更显警觉。
“裴钰,在此等候罢。”
行至山脚,我回首吩咐道。
裴钰闻言,在我与祝离玉身上短暂停留,薄唇微抿,终究还是垂首应道。
“是,属下知晓。”
他修长的身影立于树旁,唯有偶尔掠向山道的眸色,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忧心。
山路蜿蜒,人迹渐稀。
周遭浮动着草木清气与隐约的檀香,祝离玉今日难得欢欣,步履轻快,不时俯身,从路边拾起一枚形状别致或颜色斑斓的落叶,递至我手中。
“公子你看,这枚银杏形如小扇……带回夹在书里,日后翻看,便能记起今日光景。”
祝离玉回首将落叶递至我面前,柳叶眸在薄纱上弯起清浅的弧度,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仿若山涧清泉般,涤荡了我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
“好。”
我含笑接过那带着秋凉与生命脉络的叶片,拂过他微凉的指尖,心底某处也随之柔软。
“待回去,我为阿玉寻本厚册,将它们一一收好。”
祝离玉微微颔首,闲言间话也难得多了起来。
“公子,阿玉近来翻阅古籍,见其中记载诸多香方,心向往之。”
“只可惜古法繁复,无人指点,总不得其门,若能亲手调一味清冽竹香,置于书房……”
我闻言浅笑,顺手将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银杏叶轻轻拂去。
“无妨,制香是门静心学问,待日后得闲,我亲自教你。”
“公子亲自教我?”
祝离玉有些意外地望着我,眸中讶异的神色恍惚而过,随后尽是仿若得了什么郑重承诺的欣喜。
见他这般模样,我心底那片被权谋冰封的角落,也悄然松动,泛起难得的温和。
迦蓝寺古朴清幽,香火袅袅。
庄严殿内,祝离玉跪于蒲团之上,阖眼抬手祈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虔诚,侧颜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柔和而圣洁。
袅袅香烟中,他清隽的侧影仿若与这佛门净地融为一体,无形透着心安的平和。
“公子不祈愿么?”祝离玉缓缓起身后,侧首轻声问我。
“我不信这些。”
我所求所欲,皆需靠自己谋算、争抢,乃至……生杀掠夺。
神佛,从不垂怜我这样的人。
他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
归途山道愈发清寂幽深,人迹罕至。
我们并肩而行,卸下了身份的束缚,见他久违地展露欢颜,一路与我闲谈着诗词音律,山林趣事,眉眼间俱是轻快笑意。
我心底不禁思忖,这些年公务愈发冗繁,陪他的时日终究太少,是否该将他接回摄政王府?
可念及府中无处不在的暗涌,又恐那纷扰玷污了他难得的纯粹。
正思虑分神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寒光自侧旁林中暴起,直刺面门!
电光石火间,我侧身闪避,拔剑格开那致命一击,来人武功不弱,招招狠辣。
我剑术虽精,却因忧心身后的祝离玉而心神微分,一时竟被逼得落了下风。
“阿玉,先走!”
我侧眸望向他,却只见他面色煞白,身影僵立在原地。
忽然,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身后袭来,剑尖直指背心。
“公子小心!”
祝离玉惊呼一声,用尽全力将我向旁推开,自己却因惯性收势不及,与那刺客的剑锋擦肩而过,肩胛处瞬间洇开一道血色。
他情急之下未经思虑便扑至我身前,竟想用身子护住我。
“阿玉!”
我心神俱震,反手一剑逼退身前刺客,将他踉跄的身躯紧紧揽住。
恰逢此时,山下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
裴钰利剑出鞘,瞬间格开两名刺客的兵刃,湛蓝的眼眸中尽是冰冷的杀意戾气,不过几招,便将那两名刺客逼得连连后退,最终负伤遁入山林。
“属下来迟,请王爷责罚。”
裴钰收剑,单膝跪地。
他的眸色落在我身上,确认无虞后,不着痕迹得掠过我怀中的祝离玉,那双湛蓝眼眸中恍惚而过些许复杂心绪,却并未多言。
“无妨。”
我微微摆首,垂眸望向身旁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影,心底愧疚宛若潮水般袭来。
是我的权位,我的斗争,将本应远离尘世喧嚣的他,陷入了这无妄之灾的生死险境。
“此地不宜久留,”我撕下衣摆为祝离玉简单包扎,望着他正色沉声道,“随我回府。”
祝离玉闻言,眸中掠过明亮的微光,随后又黯淡下去,只见他艰难地微微摆首道。
“不……竹院很好。”
“阿玉若去了王府,公子便再无一处可以放松的竹院了。”
“阿玉不愿……公子因我,失了这片纯粹之地。”
我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容颜,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承诺,放软了声音低声道。
“我十五岁时便应过阿玉,日后若成家主,定会接阿玉回府。”
“如今,是时候了。”
祝离玉身影微怔,望向我的眸中尽是溢于言表的动容之色。
“公子……竟还记得。”
然而,他最终还是婉言相拒,带着近乎执拗的温柔。
“公子心意,阿玉铭感五内。”
“只是……还请让阿玉,继续守着竹院罢。”
见祝离玉如此坚持,我终是不再强求,只得暂且将他安然送回竹院,叮嘱他好生休养,加派了可靠人手暗中护卫后,我才与裴钰踏上归府之路。
车内,裴钰沉默许久,那双湛蓝的眼眸终是缓缓望向我,蹙眉沉声道。
“王爷,今日行刺之事太过蹊跷,迦蓝寺行踪隐秘,除了那位,只有属下知晓。”
“属下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的担忧与疑心显而易见。
“去查。”
“所有关联者,格杀勿论。”
我望着帷裳外缓缓流动的街景,言语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
“至于阿玉,不必疑他。”
“九年前,是本王亲手将他从清风阁带出,十四岁便跟着我,他是什么人,本王知晓。”
裴钰垂眸,不再多言,只是那双湛蓝眼眸深处,掠过难以言喻的黯然与担忧,最终只归于沉寂的默然。
车马继续驶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也禁锢着无尽孤冷的摄政王府。
我垂眸靠在车壁上,袖中那几片秋叶的轮廓依稀可辨,而那片江南秋日山林中的温暖光影,与那人不顾生死的决绝相护,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心底。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