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挟着北境最后的尘嚣,我在裴钰所领的幽云骑护卫下,与他们皆作寻常商队打扮,一路未曾停歇。
马蹄踏过荒原丘陵,身后的北凉国境线如同一道逐渐淡去的阴影,而风间延全国搜查“楚国细作”的怒令,亦随着我被秘密护送边境远去。
第二日黄昏,彭城在望。
这座楚国腹地的边陲重镇,城墙在余晖下显出历经烽火的沉穆。
踏入城门,市井的人言喧嚣和隐约愈近的江南湿润气息,竟教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们径直去了城西的风云客栈,那是暗影司在此处的隐秘据点。
推门而入后,只见早已等候我多时的两人就这般映入眼帘。
一位女子身着利落的劲装,墨发高束,未施粉黛,眉眼间依稀可见昔年飞扬神采,却沉淀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沉稳与干练。
她正是舅父嫡女,我的表姐萧凌玉,年已二十有五。
她身旁的青年,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些许傲意与别扭,则是曾与我生死与共,亦曾因北凉误会别离的凌青政。
“我们大楚的摄政王殿下,终于舍得从北凉温柔乡里出来了?”
凌青政抱臂而立,唇角扯出一抹调侃的弧度,言语间却带着溢于言表的如释重负。
“我还当你被那风间延迷了心窍,乐不思蜀了。”
我知他指的是死牢中我那番为爱留下的违心之言,此刻他虽言语带刺,眼底却藏不住的那份关切。
我心底微暖,又夹杂着些许无奈与歉意,却更感念他此刻能安然站在此处。
我未曾多言,径直走上前,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俯身抱住了他,在耳畔轻声道。
“阿政,别来无恙。”
他身形微怔,随后佯装镇定地抬手抱住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应道。
“阿朝,回来就好。”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那么腻歪,”萧凌玉见状扬眉戏谑地笑道,“真让人……”
凌青政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骤然松开我,走向她欲盖弥彰地怒道。
“萧凌玉你胡说什么!”
“我和阿朝自幼一同长大,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
“怎就叫腻歪了?”
我看着自幼便不对盘的二人,如今都已二十五了,见面竟还是这般针锋相对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头痛,却也感到几分久违看似寻常的生气。
寒暄过后,我望向萧凌玉,十年未见,她身上再无半分当年那个非要缠着我要比试策马,又娇蛮任性的世家小姐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独立。
“表姐。”
我不由得心生感慨问道。
“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萧凌玉微微一笑,那笑意极为爽利,带着江湖儿女的洒脱。
“劳摄政王挂心。”
“当年我不愿入宫,恰逢陛下亦不愿见萧家势大,便顺水推舟,在万寿节宫宴上助我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
“随后便一路辗转到北境,这里毕竟是我幼时长大的地方,慢慢做起些南北货殖的买卖,倒也自在。”
她提及旧事,云淡风轻,仿若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看着她眼中那份发自内心属于自由的明媚光亮,心底再度感慨万千。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此番,多谢表姐相助。”
我正色俯身行礼道。
萧凌玉微微扬起下颌,还带着曾经旧日的骄傲。
“不过是还你十年前的人情罢了。”
“那时我非要跟你比试策马,结果马惊了,若不是你拼死护住我,我怕是早就摔成残废了。”
她微顿片刻,语气随意却坚定。
“耽误了这些时日,见你安然无恙,我也该走了。”
“表姐。”
我唤住她。
“不如随我们回京?”
“如今,无人再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萧凌玉微微摆首,脸上露出一个真切而释然的笑容。
“不必了。”
“云朝,多谢你的好意。”
“但我现在的生活……”她侧眸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很自由。这才是我想要的。”
片刻后她再度回首,眸中神色黯淡了些许,望着茶盏中微波荡漾的水纹低声道。
“不过,我的确有件事要拜托你。归京后,替我去父亲……的牌位前,磕两个头。”
“告诉他,玉儿不孝,当年任性,给萧家带来了那么多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抬首望向我,眼中带着恳求。
“还有,替我……好好照顾祖父,他年事已高,听闻近日身子一直不大好。”
“如果……如果姑母已经不生我的气了,也替我告诉她,玉儿如今一切安好。”
听到她提及舅父,我心底再度蔓延开低沉的苦涩,沉痛应道。
“云朝知道……还望表姐放心。”
萧凌玉再未多言,送别时利落地纵身上马,动作干净洒脱。
她回首朝我们笑着挥了挥手,随后执起缰绳,策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自由的官道尽头。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不由得怔忪片刻。
那般任性妄为,挣脱樊笼活出自我的洒脱,竟教我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羡慕。
反观自身,我这一生,似乎自出生那刻起,就注定要踏入这京城的权势漩涡,在里面不断挣扎、算计甚至妥协,如今看似身为摄政王位高权重,实则早已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只能在这条布满荆棘与算计的黑暗路上,不断前行,也不断失去。
与凌青政和裴钰一同乘上马车后,继续踏上了南归之路。
越往南行夏意愈浓,北方的苍茫逐渐被江南依旧繁盛的绿意取代,只是苍穹总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仿若预示着山雨欲来。
七日后,七月二十五。
马车终于驶入江南京城。
我未曾回摄政王府,而是在暮色已沉中命车夫直奔萧府。
然愈是临近,心底归途莫名的不安便愈发强烈。
距离国公府尚有百步之遥,便见府门悬挂着刺目的白幡,在秋风中瑟瑟飘动。
府门前车马冷落,唯有身着素服的家仆低头进出,一派萧瑟的凄凉景象。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四肢。
快步踏入府门,穿过熟悉的回廊,直抵正厅时,只见厅内已布置成灵堂,素烛白帷,香烟缭绕,正中央的乌木棺椁冰冷刺目。
棺前,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正跪在蒲团上,身着缟素,肩头微微颤抖,正是我那年过四十性情温柔如水的母亲。
我压抑着心底的悲痛,难以置信地逐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似有所觉,缓缓回首抬眸望向我,此刻面容尽是泪痕,极为憔悴,见到在她眼中死而复生的我,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泪水如同断线玉珠般垂落。
在轻水的扶持下,强撑着早已弱柳扶风的身子走过来,几近失力般跌在我抬步迎上的怀里。
她紧紧抱住我,仿若用尽了全身残余的气力。
“云朝……“
母亲在我的怀里泣不成声,整个身子都因此而微微颤抖。
“我的云朝……”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母亲……”我沉痛地抬手抱紧了她的摇摇欲坠,“是云朝不孝,未能为国征战,反倒身陷北凉。”
母亲在我怀中几近无力地微微摆首,温热的泪水逐渐浸湿了我的肩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是父亲……你外祖父他……”
她泣不成声地说着,无尽悲恸。
“昨夜……昨夜去了……!”
刹那间,仿若有道巨大的雷霆在心底炸开。
外祖父……去了?
那个自幼对我威严如山,却亦万般疼爱护我成长,入仕后用尽毕生所学教我权谋,会以欣慰的眼神拍我肩膀,说永远是我最坚实后盾的外祖父……
竟就这么……这么撒手人寰?
我失神般怔在原地,任由母亲抱着,灵堂内缭绕的檀香与纸钱焚烧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教人无比窒息。
眸色越过母亲颤抖的肩头,落在烛火摇曳下那冰冷的棺椁上,心底已被空茫的悲凉占据,只余无法接受的刺痛。
京都正值盛夏,此刻我却只觉寒风彻骨。
这场权力之路上的风雨,似乎从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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