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冠冕刑台

清晨惨白的天光透过宣政殿高耸的窗棂,映照在冰冷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扇缓缓开启的殿门上。

我身着玄黑绣金的摄政王朝服,腰悬特赐可剑履上殿的龙纹宝剑,一步步踏入这熟悉的权力漩涡中心。

步履沉稳,踏在地面的声响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外祖父新丧的悲痛已被我强行压下,此刻唯余一片冰封的理智与隐忍的杀意。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视线。

有关切,有审视,有恐惧,更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御座之上,楚沉意身着玄色龙袍,早已端坐等候。

近一年未见,他魅惑近妖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漫不经心的风流,多了几分沉郁的帝王威仪。

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眸此刻微微眯起,锐利如刀锋,却喜怒不明,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或许有压抑的怒火,或许有冰冷的算计,或许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因我死而复生而起的兴奋波澜。

他面色阴沉,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未等我在御前站定,他那带着毫不掩饰寒意与质问的声音便已砸了下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罪臣傅云朝,为何不跪?”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朝臣耳中,如同惊雷炸响,满殿皆惊,连呼吸声都仿若因此停滞。

我停下脚步,微微抬首,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陛下,臣,乃陛下亲封的摄政王,依祖制,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臣本无罪,为何要跪?”

“无罪?”

楚沉意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寒意。

“好一个臣本无罪!”

“傅云朝,你通敌叛国,与北凉勾结,致使朔风城沦陷,大楚痛失十七城郡,数万将士埋骨他乡!”

“你怎敢站在这里,跟孤谈祖制,论无罪?!”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眸色掠过整个宣政殿堂,仿若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的罪行。

“孤问你!你去年名为出征北境抗敌,为何偏偏在你失踪以后,幽冥河便节节败退,布局精准,仿佛我军动向尽在敌手?”

“为何你深陷重围,北凉却不杀你,反而将你囚禁?为何你能如此恰好地被凌将军救出,安然返回?”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说不是你和北凉早就串通好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每问一句,语气便凌厉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随着他的质问,数名早已安排好的内侍被带上殿,正是当年经手过我与风间延往来的旧人。

他们战战兢兢地复述着十年前与八年前的旧事,呈上那本作为物证的御赐前朝孤本,证据链看似环环相扣,直指我早有异心。

朝堂之上,我麾下的官员与后党派系见状纷纷出列反驳。

“陛下!此皆牵强附会之词!摄政王殿下为国血战,九死一生,岂容如此污蔑!”

“北凉凶残,摄政王殿下被囚乃是事实,何来串通之说?!”

“陛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寒了忠臣之心啊!”

连同沉寂许久的萧砚尘也紧握玉笏抬步出列,身着六品武官朝服神色地激昂为我作证道。

“陛下明鉴!摄政王殿下领兵援战北境,臣曾与殿下并肩作战!”

“殿下为抵御北凉铁蹄日夜殚精竭虑,数万北境战士皆亲眼所见!”

“臣,不敢妄言!”

然而,楚沉意显然有备而来,他冷眼看着争论,将阴沉的眸色投向一直沉默的凌青政。

“凌将军,你曾不惜抗孤旨意也要潜入北凉。”

“来!那你说!”

“你亲眼所见为何?”

凌青政出列,身姿挺拔,脸庞依旧带着北境风霜留下的痕迹。

他侧眸望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关切,更有豁出去的决绝,只见他俯身行礼,正色沉声道。

“回陛下!”

“臣抗旨潜入北凉王庭死牢,亲眼所见摄政王身披镣铐,被囚于暗无天日之地,伤痕累累!”

“摄政王虽与那北凉君主风间延为质时有几分情谊,但北凉人生性凶残,未曾顾及半分旧情!”

“臣只见北凉对摄政王严刑拷打,九死一生!”

“臣设法逃出,历经千辛万苦才将摄政王救回!我们一路被北凉精锐追杀至彭城边境,此事边境军民皆可为证!”

“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摄政王若通敌,北凉何故如此赶尽杀绝?!”

他言辞恳切,证据确凿,试图以自身经历洗刷我的冤屈。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凌将军方才所言,当真是句句恳切,字字珠玑。”

“然,臣怎么似乎记得,凌将军与摄政王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人所共知。”

“这份证词,恐怕难免有维护包庇之嫌,难以服众罢?”

循声望去,竟是礼部侍郎上官亦珩。

十年前他曾经视我为琴音知己,眼神纯澈,如今却面容阴沉,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冷笑,望向我眸色尽是扭曲的仇恨与快意。

他看似在质疑凌青政,实则将包庇的嫌疑牢牢钉在了我们身上,要将我们两个一同定为叛国重罪的共犯。

看着他阴沉快意的眸色,我心底不由得微微一震。

那个曾经在轻舟上与我畅谈天下眉眼飞扬,愿为我心安而吹笛的商贾之子,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是被家族的染缸浸透,还是因我昔日的忽视积怨成毒?

但我并未当场发作,只是将这份寒意压入心底。

朝堂上的辩论随之愈发激烈,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恰逢此时,我那位可笑的父亲——傅昱衡,持笏出列。

他面容肃穆,甚至带着大义灭亲的悲壮,向着御座俯身行礼道。

“陛下!”

“臣……臣有此通敌叛国之逆子,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满朝同僚,更无颜面对傅氏列祖列宗!”

“臣愿以死明志,以证朝廷法度森严!”

我冷眼看着他出神入化的请罪表演,对他早已再无半分这些年维持的表面情谊。

“只求陛下允准臣在死前,当众将这逆子……逐出傅氏族谱!”

“割席断义,以慰我傅氏世代忠良在天之灵!”

他颤抖的话音落下,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中骤然浇入冷水,霎时间引得群臣议论纷纷,连太后都忍不住在珠帘后厉声呵斥。

“傅相!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看着他虚伪的表演,看着他眼底那试图借此机会彻底打压我,好扶植傅云霆为他固权傀儡的私心,心底怒意与冰冷交织。

我侧首横眉冷目地望向他,声音如同淬了寒冰,响彻整个大殿。

“左相,真是好一个“大义灭亲”!”

“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你不过是因宠妾疏妻,多年私心偏爱庶子,向来视本王为眼中钉、肉中刺,才不惜在此构陷嫡长,为你那不成器的庶子傅云霆铺路罢了!”

“此番表演,未免太过拙劣!”

我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他虚伪的面具,将他那点龌龊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侧首望向我的面色瞬间变得阴沉,未曾想过我会如此将他苦苦维持多年傅云霆嫡次子的庶子身份宣之于众,被我气得紧握玉笏的双手微微发抖,却一时语塞。

就在局势愈发混乱,楚沉意唇角甚至勾起即将得逞的冷笑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裴钰一身暗影司特制的玄色劲装,手持玄铁令牌,率领暗影司副尉,逐步踏入殿中。

他甚至未曾向楚沉意行礼,只是向我微微颔首,随后面向百官,举起手中令牌。

“暗影司奉摄政王密令,潜入北凉,不仅救回王爷,更截获北凉王庭与朝中某些人暗中往来的密信!”

“信中明确提及,有人欲借北凉之手,构陷摄政王,并在我军后方散布王爷死讯,扰乱军心,意图动摇国本!”

“证据在此,请陛下、太后,及诸位大人明鉴!”

他呈上几封密信,上面的北凉印鉴和某些隐晦的指向,让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帝系世族官员瞬间哑火。

楚沉意的面色彻底阴沉下去,他接过内侍呈上的信件,翻阅过后垂眸望向殿堂中央的我,狐狸眼眸深处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波澜,与不易察觉的寒冷杀意。

铁证如山,即便他再想治我的罪,此刻也无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强行将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

大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良久,楚沉意才缓缓坐回龙椅,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威仪。

他意味不明地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毒蛇般的眼神仿若在无声诉说,傅云朝,这次算你走运。

“既如此……”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摄政王通敌一事,尚存疑点。为彻查清楚,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暂停摄政王一切政务。”

“查清之前,朝会……也不必前来。”

楚沉意言毕便拂袖而起,不再看任何人。

“散朝!”

说罢,他转身,带着一身冰冷的怒意,径直从御座后的九龙屏风离去。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纷纷跪伏行礼。

“臣等恭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依旧静默立于原地,看着楚沉意那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心底并无多少轻松,只余愈发冰冷的凝重。

楚沉意,这一局你布下天罗地网的棋,却未能将我置于死地。

但我们的战争,远未结束。

外祖父的死,今日的构陷……这一切,我都会连本带利,终究要你百倍奉还。

朝臣们开始陆续退朝,投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我无视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刚刚历经这一场没有硝烟血战的宣政殿。

殿外,江南盛夏的暖风吹过,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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