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七月末的夜,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风里裹挟着白日未散的湿热与荷塘残存的淡香,吹在身上,只教人心底愈发滞闷。
从北境归来不过六日,却比在烽火狼烟的战场与身心被困的行宫更为难熬。
今日,是外祖父的头七。
白日主持过外祖父的丧事过后,深夜我依旧静默立于外祖父的牌位前,看着烛光摇曳下那冰冷的刻字,思绪已几近心衰力竭。
那场朝会以后,楚沉意名为待查清此案,实则是以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我的喉咙。
他曾所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虽未能在朝堂上当场将我绞杀,却以此事为由,无形将我隔绝在权力中心之外。
每次试图反击,都被以父亲为首的世族联手筑起的高墙撞回。
太后虽怒,以及我麾下官员已尽力周旋,但在通敌叛国这顶悬而未落的巨冠下,一切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教我心惊的是,在我离京这大半年,我那好父亲傅昱衡,竟借着与帝王合作扳倒我的东风,悄无声息地攫取了大量权柄。
他表面虽看似仍为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助其以利刃指向我,实则早已暗度陈仓,甚至已隐有脱离帝王掌控之势。
还有外祖父……
那突如其来的死讯,那份刺激他心脉“摄政王战死”的传闻……向萧府递消息的人,当真全然是楚沉意安排的么?会不会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作梗?
可他宫里的水太深,我的人渗透不进去。
而太后的人,他又岂会不防?
下月初五,楚沉意要携群臣巡游苏州三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眼睛钉入他身边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却又被我一次次狠狠按下。
阿玉……
心底浮现出那张倾城绝伦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又如同春日柳叶般柔和的眼眸。
十年前,在清风阁那污浊之地,是我亲手将他从折辱拍卖中赎出,赠他竹院,许他自由,只愿他远离纷争,守着琴棋书画,清白安乐地度过一生。
他是我在这世上,除却裴钰与凌青政,唯一能全然放下心防的人。
我怎忍心,再亲手将他推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牢笼?
可……眼下还有别的路么。
楚沉意近日步步紧逼,而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外祖父的血仇,傅家的倾轧,朝堂的困局……我如同被困在蛛网中央,眼睁睁看着丝线越收越紧。
……罢了。
夹杂着自我厌弃的决绝涌上心头,若能度过此劫,待日后……待日后事成,我定会将阿玉风风光光地接回来,留在身旁加倍补偿。
第二日,七月三十一日夜,我屏退左右,独自去了竹院。
院门轻掩,推开时满院竹香拂面,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燥郁。
祝离玉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月光调试琵琶弦,他依旧身着月白丝袍,墨发仅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听闻声响,他有些讶然地抬首望向我,露出那张这十年无论看过多少次,却仍觉惊心的绝色容颜。
归京以后我周旋于朝堂权谋,无暇他顾于此,但怕阿玉为我忧心,还是在百忙之中派裴钰亲临竹院,告知我已归京平安无事。
白皙的脸庞在月色下泛着如玉的光泽,柳叶眼眸微微弯起,流淌着清澈温柔的波光,此刻终于见到我,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倒映繁星的深潭。
“……公子?”
他放下琵琶,起身迎上来,语气带着溢于言表的欣喜,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疲惫与沉重,方才的欣喜顷刻化作心疼的痛惜。
“您……似乎心绪不佳。”
我没像往常一样走向茶案,而是拎起桌上那壶我存在这里的竹叶青,直接席地而坐,靠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今夜不喝茶。”
我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声音有些难以掩饰的疲惫低哑。
“阿玉,陪我喝酒。”
祝离玉微怔,眼眸深处掠过几分讶异,却未曾多问,只顺从地在我身旁坐下,接过我递至他面前的酒壶,为我斟满,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我们未曾多言,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那阵一阵泛上来的寒意与悲凉。
外祖父慈祥却严厉的面容,舅父八年前在北境送别我时挺拔的背影,朝堂上父亲冰冷绝情的逐出族谱,楚沉意阴沉的“罪臣傅云朝”……
还有眼前这人,这方我亲手为他构筑,试图隔绝风雨的净土……
醉意逐渐上涌,视线开始模糊。
我看着祝离玉在月色下柔和的侧颜,看着他眸中全然纯粹的关切,近日心底压抑了太久的沉痛与不堪,如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我疲倦地放下酒盏,将不堪重负的自己深深埋在他的脖颈,呼息间萦绕着他身上特有,我曾亲手教他调制的竹叶檀香,教我紧绷了太久的心神,终于得以片刻松懈。
“阿玉……”
我闭着眼,声音带着不堪重负的倦意和酒后的沙哑,几近是喃喃自语。
“我如今……只有你了。”
闻言,他身形微怔,却未曾推开我。
“舅父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外祖父被人所害,我连仇人是谁都无法确定。”
“楚沉意,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朝堂之上,举步维艰,我……”
言及此处,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后面的话,如何能对他说?难道要告诉他,我想将他送入那虎狼之穴?
最终我心绪复杂地下定决意,抬首醉眼朦胧地望向他那双写满了心疼的柳叶眸中,倒映出我此刻不堪重负的狼狈。
“阿玉。”
我抓住他微凉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自己都厌恶引诱般的脆弱。
“我如今身处黑暗,四周皆是悬崖……”
“在宫里,我需要一双眼睛。”
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难以启齿的愧疚。
祝离玉怔怔地望着我,那双漂亮的柳叶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有对我这般模样的心痛,有将逼我至此之人的愠怒,还有一种……我无法完全解读的决绝。
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温柔又近乎悲凉的坚定。
忽然,他俯下身。
一个带有竹叶清冽酒气的微凉之吻,轻轻落在了我的唇上,辗转深入间却并非**缠绵,而是献祭般的决绝与温柔。
分离之时,酒气弥漫。
“……公子。”
祝离玉声音低哑,却仿若磐石般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自十四岁那年,您将阿玉从泥沼中拉起,赠我安身立命之所,许我尊严自由与清白安乐之时,阿玉的命,就是您的了。”
他抬手,以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开我额前被酒意濡湿的青丝,动作温柔得教人想落泪,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能帮上公子,阿玉……不论付出任何代价,都再所不惜。”
他的目光深深烙在我脸上,仿若要将我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此事,但凭公子安排。”
他就如此决绝的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半分畏惧。
心底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却旋即砸出心底更深的不安与痛楚,亦是对阿玉的愧疚与自我厌恶。
他绝美的容颜在柔和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此刻更教我难以直视他那双清澈得仿若能照见我所有卑劣的眼眸。
那是混合着感激与愧疚,以及连自己都极度厌恶,利用了他纯粹爱慕的复杂心绪,从未如此汹涌澎湃地冲击着我的心防。
我未曾言语,只抚上他的侧颜吻了上去,汲取着暴风雨前最后带着罪恶感的温暖与安宁。
对不住,阿玉。
待我荡平前路荆棘……
此生,我定不负你。
夜色更深,酒意更浓。
竹影摇曳,夏虫低鸣,将这江南七月最后的夜,勾勒得既温柔,又无比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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