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渊火交缠

今夜汤泉宫的水汽,似乎比往日更浓重些。

氤氲缭绕,将殿内的一切都模糊了边界,蒙上模糊又不真切的纱,连带着那些盘根错节的恨意与算计,也仿若暂且被这湿热隔绝在外。

而龙涎香的气息依旧馥郁霸道,无孔不入,一如眼前这人。

踏入那片熟悉龙涎香的氤氲水雾中,我竟不再发觉如同以往那般紧绷。

楚沉意此刻斜倚在白玉池壁,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和结实胸膛,墨发披散,沾染了水汽,有几缕随意垂在颊边。

那双总是蕴藏着算计与风云的狐狸眼眸,此刻在迷蒙水汽中,竟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魅惑与……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放松。

我宽衣解带后如常踏入池中,引得水波轻漾,也映着池边烛火,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我于汤泉中缓缓坐至他身侧,水波荡漾,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左相近日,称病不朝了。”

楚沉意率先开口,玩味的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松弛,不似近日朝堂上的锋芒毕露。

“做贼心虚,自然要避避风头。”

我淡淡应道,却莫名侧眸掠过他浸在水中肌理分明的胸膛。

随后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很怪异,历经母亲惨死后联手查案的连番巨变,我们之间那根时刻绷紧了八年名为敌对的弦,似乎暂且松弛了下来。

这七日,没有针锋相对的探究试探,没有唇枪舌剑的朝堂较量,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谁都不愿承认,因太过默契的合作无间,而产生的微妙心安。

这感觉教我莫名不适,如同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却忽然发觉周遭景物全然陌生。

“摄政王近日,辛苦了。”

楚沉意侧过身,漂亮的狐狸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愈发朦胧,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算计,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探究。

“你我联手,效率倒是出乎孤的意料。”

“陛下运筹帷幄,臣不过依令行事。”

我并未侧眸看他,反而有意避开他意味不明的专注视线,心底却因他这句不算赞赏的肯定,莫名泛起连自己都觉荒谬的淡淡波澜。

真是疯了。

傅云朝,你竟会因仇敌的认可而感到……可耻的愉悦?

楚沉意却低笑一声,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低哑,在这空旷的殿宇显得格外撩人。

“依令行事?”

“孤看摄政王今日在朝会,驳斥孤关于粮道设伏的提议时,可没半分依令的样子。”

我这才微微侧首,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眸。

不知何时,他已悄然靠近,两人之间仅隔着一臂之遥。

水波在他胸膛荡开涟漪,烛光透过水汽,在他的惑世妖颜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那张妖孽横生的脸,在迷蒙水色中,愈发显得不真实。

“兵者诡道,粮道设伏虽可险中求胜,却易被反制。”

“臣只是据实以陈。”

我面容依旧沉静,心脉却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据实以陈……”

他勾唇重复道,尾音拖长,带着熟悉的玩味。

他缓缓伸出手,以指尖轻轻撩起一捧水,任由花瓣与水流垂落在我颈侧的青筋上,带来温热的触感。

楚沉意忽然自温泉起身倾过来,带起一阵微波荡漾的水纹,将意味不明的眸色落在我的左肩。

那里有一道三年前留下,极细却深刻的剑疤,几近要了我的命。

他此刻贴得极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掺杂着温泉水雾氤氲缭绕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沉渊。”

他就这般俯身垂眸望着我,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低哑,是近日常唤的我及冠那日,自己取的字。

沉渊。

那年我二十岁,风间延已归国,凌青政被我送去北境交予舅父历练,他不知何时悄然扶植了新兴势力,朝堂上下,我们明争暗斗得天昏地暗。

及冠那日,他亲临我的生辰宴,杀意暗藏地言笑晏晏,问孤的傅太尉可作好了起字的打算。

我看着那双注定与我纠葛一生的狐狸眼眸,莫名冰冷地勾唇笑了笑,说微臣,字沉渊。

“沉渊。”

“沉潜于渊,静待其时。”

但是楚沉意,我没有告诉你,此字意为,我会在深渊,等着你。

他也莫名了然地勾唇笑了笑。

“名为云朝,字为沉渊?”

“有趣。”

“孤的傅太尉,果然有趣。”

“还记得这里么?”

楚沉意忽然以温热的指尖轻抚上我左肩那道疤,打断了我方才恍惚的思绪。

那是三年前,他派出的顶尖刺客留下的,险些要了我的命。

此刻望向我的那双狐狸眼微眯,流光暗转,仿若在欣赏一件独属于自己印记的藏品。

我心底冷笑,面容依旧近乎冷漠得不动声色,甚至未曾避开他的触碰,只抬眸望着他淡淡道。

“陛下所行之事,桩桩件件,臣自然……铭记于心。”

言语间尽是惯常的疏离,却又因这特殊的复杂心境与氛围,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爱恨纠葛的暧昧。

恨么?自然是恨的。

恨他多年算计,恨他屡次逼迫,恨他教我双手沾满鲜血与肮脏,恨他将我逐渐变成同他一般的扭曲模样。

可在这母亲新丧,并与亲生父亲决裂的当口,在这联手对敌默契无双的七日之后,恨意之下,竟滋生出几分连我自己都唾弃的诡异共鸣与……理解。

楚沉意因我的回答,低笑着眸色暗了暗,却又因我未曾躲闪,掠过得逞般的幽暗光亮。

他再度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带着龙涎香的馥郁和泉水的温热。

“傅沉渊,你永远都是这副冰冷自持,仿若世间万物皆不入心的淡漠模样。”

温热气息在耳畔幽幽响起,蛊惑人心般逐渐低沉下去,既带着近乎叹息的低哑,又隐含着扭曲压抑的疯狂。

“可偏生就是这副模样,总让孤着迷,又忍不住想……亲手毁掉。”

他的话语如同最危险的蛊惑,抚弄在我紧绷的心弦上。

我侧首望向他妖孽般的容颜,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毁灭欲交织的复杂情愫,心底那片以恨意之名强行冰封的情愫湖面,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掺杂着长久以来的对抗与从前嫉妒的不甘,以及这七日诡异同盟而催生出的怪异心安,蛊惑般驱使着我。

我非但未曾后退,反而从温泉中起身向他逼近了半步,几近与他胸膛相贴,似乎能感到他骤然停滞的呼息,和不断加速的心跳。

我逼近着最后的距离,唇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带有挑衅与某种自弃意味的清浅弧度。

“陛下尽可试试。”

我低哑含笑的声音,跌宕在空旷的殿宇,甚至带有将自己也置于赌桌上的疯狂与决绝。

“臣,有后半生的时间,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沉意暗流涌动的狐狸眼眸中,最后一丝克制也彻底崩断,如同被点燃的荒原,炽烈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骤然揽过我的腰际,难以抑制地攫取了我的唇。

这并非是温柔的吻,而是带有被挑衅后惩罚般的力度。

啃咬,侵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王掌控欲,以及更深处,或许压抑了太多年偏执炽热的情感。

唇齿间是龙涎香的馥郁,是他身上太过独特带有侵略性的霸道气息,还有属于权力的血腥味。

我本该推开他。

本该用尽全力,如同过往每次那样,给予最冰冷的回击。

可是,我没有。

身体仿若有自己的意志,在那粗暴的掠夺中,先是僵硬片刻,随后,竟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下,一点点软化。

甚至……在那令人窒息的唇齿纠缠中,一种沉寂了十年,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虚,被他这般疯狂的占有而离奇地填满几分。

我为此感到心惊,却又无法否认心底深处太过真切的疯狂悸动。

疯了。

傅云朝,你真是疯了!

然而,理智的堤坝一旦崩塌,情感的洪流便再难遏制。

唇齿被他更深入地索取时,我竟鬼使神差地,以带有某种自毁般的决绝,给予了他炽热的回应。

这份回应,如同最烈的业火,教楚沉意彻底失控。

他手臂青筋暴起地收紧,几近要将我揉碎在怀中,吻得更深入,也更疯狂,仿若要将这些年所有争斗的恨与爱而不得的怨,尽数倾注于此。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的边界。

在这权力与**交织的汤泉宫,在这暧昧与危险并存的漩涡中心,我们这两个纠缠了八年,手上都沾着彼此鲜血的宿敌,此刻却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困兽,亦如同两株纠缠共生的毒藤。

明知彼此身带剧毒,却依旧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份独一无二令人战栗心悸的养分,凭借着恨意与扭曲的懂得,沉溺在虚幻的温暖与确认里。

楚沉意将我抵在白玉池壁,狐狸眼眸深处的欲念幽深得几近将我吞噬,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沉渊……唤孤的名字。”

“……楚沉意。”

不久后,我扼住了他的喉咙。

“楚沉意……”

“你……别太得意。”

他勾唇轻笑了起来。

“来啊……沉渊。”

“杀了孤……”

“或者……征服孤。”

所有的君臣纲常和敌对博弈,都在水汽氤氲中模糊不清。

但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证明生命的真实,暂且淹没那无时无刻不啃噬我的仇恨与空茫。

水波荡漾的,是恨,是怨,是棋逢对手的酣畅,或许……还有被深深埋藏,谁也不愿率先承认的扭曲爱意。

楚沉意,你我之间,早已是一盘烂账。

爱与恨交织,杀意与共鸣并存。

但既然注定要纠缠至死,那么不如此刻……放任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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