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九月初,秋意已悄然浸染了皇家猎场,薄雾如影纱般在林间缓缓摇曳,晨曦穿过梧桐与水杉,在草地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此刻林间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发出窸窣的脆响。
楚沉意策马于我身侧,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愈发白皙。
那双狐狸眼眸微微上挑,流转着狩猎时惯有兴味与漫不经心并存的狡黠精光。
我们之间,因这大半月联手清查傅昱衡之事,维持着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仿若像是暂且收起利爪,不得不共同围猎的猛兽。
彼此依存,却又彼此提防。
如今傅昱衡即将伏诛,万事只待明日朝会将其定罪,故而今日秋猎我们都心神松弛些许,也好消解近日探查的伏案疲惫。
我还特意许了裴钰今日休沐,因统领暗影司查探这盘根错节的大案,他已接连半月为我日夜忙碌,未曾好生休憩。
“摄政王今日好兴致,竟肯与孤同猎。”
楚沉意玩味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慵懒调侃,眸色却锐利地望向前方密林。
“陛下相邀,臣岂敢不从。”
我应对平淡,却亦不甘示弱地搜寻着猎物。
“况且,与陛下同猎,也算……别有一番趣味。”
这话半真半假,连我自己也分辨不清,这其中是否掺杂了那夜汤泉宫的失控纠缠之后,便萦绕在心底难以言喻的期待。
恰逢此时,一头雄鹿的身影自林间迅速闪过,只见其体型健硕,鹿角峥嵘。
刹那间,我与楚沉意几近同时将弓弦拉满。
“咻——!”
两支羽箭破空而出,朝着同一目标,势均力敌。
却只见我的箭簇与它的尾翼在空中意外相撞,最终双双没入雄鹿身旁的树干,惊得那鹿疾驰而去。
“呵。”
楚沉意轻笑一声,狐狸眼眸中战意与兴味更浓,侧首望向我,唇间依旧是对我惯有介于挑衅与玩味之间的笑意。
“摄政王好箭法。”
“可惜,慢孤一步。”
“陛下谬赞。”
我勒紧缰绳,抬眸望向前方林隙间若隐若现的鹿影。
“只是这鹿,臣看中了。”
我面容沉静地回应,心底却因这棋逢对手的较量,难得升起久违的争胜之心。
“哦?”
楚沉意微微挑眉,驱马更近一步,几近与我马首相接。
“巧了,孤也看中了。”
“各凭本事?”
“自然。”
我淡淡应道,心底那根名为戒备的弦却并未全然放松。
与他相处,如同在悬崖边共舞,即便前一刻还在汤泉宫那般失控地纠缠,下一刻刘可能在朝堂之上兵不血刃地刀剑相向。
我们太过于了解彼此,故而每次交锋都需全力以赴。
随后便一同纵马追逐,在林间穿梭,马蹄狠狠踏碎枯枝,不断惊起飞鸟,他试图策马将我超越,我亦毫不相让,抬手对其控缰迂回。
如此激烈的争夺间,气息不由得微乱,眸色交错时,竟有种并肩作战般近乎荒谬的默契。
恰逢此时,我们都发现了那只隐匿于灌木后的雄鹿,弓弦拉满的嗡鸣声几近同步响起。
箭矢离弦。
破空而出的响声尖锐响起,两支箭矢先后射中即将逃窜的雄鹿。
此局未分胜负,我却在与他的争斗中,感到酣畅淋漓的快意。
然而,却忽然异变陡生。
数名黑衣男子如同鬼魅般窜出,手中兵刃直指楚沉意,为首之人更是高喊道。
“奉摄政王之命,伏诛昏君!”
……傅昱衡!
我心底瞬间冰寒刺骨。
他竟知晓自己强弩之末,穷途末路间行此险招,欲嫁祸于我,搅乱乾坤!
楚沉意反应极快,骤然执起缰绳,御马长嘶立起,惊险地堪堪避开面前致命的合击。
他回眸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里没有丝毫怀疑,只有冰冷的了然与被触怒的杀意,因为他和我一样,顷刻便知晓这是谁的手笔。
电光火石之间,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行动的意义,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陛下小心!”
我蹙眉厉喝一声,执起缰绳,胯下骏马长嘶立起,同时腰间佩剑寒锋出鞘,冰冷的剑锋精准地格开最先劈向楚沉意面门的刀锋。
“来人!!护驾!!”
我朝身后远远跟着的侍卫命令道,随后自马背翻身跃下,剑招如疾风骤雨,杀意尽显地迎上。
这些显然皆是精心培养的死士,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招招不离楚沉意要害。
楚沉意面色阴沉,眸中冰冷杀意迸现,拔出腰间天子剑,与我背对而立,共同迎敌。
他剑道不若我精湛狠戾,却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与决绝。
“傅云朝,你这“手下”倒是忠心!”他挥剑挡开一击,言语依旧不忘讥讽,气息不见丝毫慌乱。
“陛下若此刻殒命,这乱臣贼子的名号,臣可背负不起。”
我面色阴沉地反手一剑刺穿来者死士的咽喉,温热的血液溅上我的脸颊,声音却依旧冰冷。
保护他,是为了我自己。
我如此想着。
剑影翻飞,衣袂猎猎。
我凝神漠然应对,剑锋精准,带有北境战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眼见有一名死士试图从侧后方偷袭楚沉意,我手腕骤然翻转,剑尖以诡异的角度回转,直取其肋下空门。
然而,就在我以为已然化解此招时,又有潜伏在阴影中的死士骤然暴起,目标竟是我因回护而露出的左侧肩胛!
这一剑来得阴毒刁钻,带有同归于尽般的暴戾。
……躲不开了!
若在平日,我或可凭借身法硬抗或以伤换命,但此刻,楚沉意就在我身后……
不行!
我几乎下意识迎剑挥去,硬生生将那致命一击撞偏,随后只听闻刀锋沉入皮肉的沉闷微响。
肩胛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只见刀锋已趁隙划至深可见骨的血肉模糊,莫名伴随着诡异的麻痹感。
……剑上果然有毒!
我隐忍地咬牙闷哼一声,剑势却未停,换以不常用的右手挥剑,袭向那偷袭者的咽喉,温热的血液在眼前喷溅而出,猩红的双眼就这样在我面前重重倒下。
此刻我已身形不稳,却依旧死死挡在楚沉意身前,颤抖着以剑尖点地,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刺客暴起到我受伤再度反击,不过瞬息之间。
“……沉渊!”
楚沉意感到背后渗透来的温热血迹和我难以抑制的颤抖,不可置信地骤然回首,果然看到我肩胛处深可见骨,血迹已然迅速泛青的伤口。
那双总是算计深沉,带着玩味与从容笑意的狐狸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愕,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近乎恐惧的失控情绪。
他甚至忽视了周围的众人厮杀和那些喊他昏君的刺客,回身用力将摇摇欲坠的我扶进怀里。
那双扶稳我肩侧的手,竟已然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冰冷无比。
楚沉意面色阴沉地垂眸望着我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肩头,看着那伤口周围开始泛起的诡异青色,眼底翻涌死滔天的巨浪。
是质问,是暴怒,更是溢于言表的恐慌。
“谁准你……谁准你替孤挡剑的!”
言语间虽带着帝王威压般的厉声质问,我却知道这更像是惊慌无措的宣泄。
我逐渐失力倒在他怀里,本欲扯出一个惯有的嘲讽笑意,却可悲地发现连牵动唇角的气力都已然几近流失。
意识涣散前,只感到他竟忽然将我横抱而起。
以一种全然不符帝王身份与威仪,也超乎我们之间所有暧昧与博弈界限的姿势,翻身跃上了他的御马。
旋即面色苍白地将我紧紧箍在怀中,对着匆匆赶来的侍卫和闻讯而来的凌青政嘶声吼道。
“都给孤让开!”
“传御医!快!!”
那份慌乱竟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戾气,紧紧地抱着我朝军营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楚沉意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得教我几近要窒息。
我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清晰地感受着他胸膛传来过分紊乱的心脉,以及龙涎香与血腥掺杂不清的独特气息。
肩上的伤口痛得钻心,毒物带来的麻痹感正在蔓延,但我的神智却异常清醒。
我为何要救他?
混乱的思绪不断在心底叫嚣着碰撞。
为了楚国安定?为了不让傅昱衡奸计得逞?为了保障我的摄政王权位?还是……只因为那一刻,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死?
真是……荒谬。
我有些自嘲般无力想着,不由得模糊地回忆起六年前,同样在这片皇家猎场。
那年我十九岁,羽翼渐丰,锋芒毕露,他暗中布局,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是凌青政替我挡下行刺,也正因此而生死不明。
那时,我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对楚沉意恨意滔天,立誓要将他施加于我身上的一切,必将百倍奉还。
正是那份冰冷的恨意,支撑着我这六年无比决绝地走向这权势之巅,走向这总揽生杀大权的摄政王位。
我曾因太过恨他而极度渴望权力,因想报复掌控他而站上这高处不胜寒的冰冷巅峰。
如今,我这个因恨意铸就而成的摄政王,却莫名反过来……救了他。
思绪不由得飘渺地回想起方才策马赶来的凌青政,他看到我被楚沉意紧紧抱在怀里,也看到他苍白失措的面色和溢于言表的惊惧。
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桃花眼眸中,初次露出了近乎空白的震惊,随后复杂难辨地低沉下去,最终化作了然的晦暗沉寂。
他仿若在这一刻,无声透过这生死关头的表象,窥见了我们这长达八年的黑暗博弈之下,连我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底色。
是我们之间那早已扭曲变质,却又纠缠至深的……情愫。
……阿政,你看清了么?
连我自己,都看不清了。
这纠缠八年的爱恨,这黑暗中棋逢对手的数次殊死博弈,究竟将我与楚沉意引向了怎样将彼此溺毙的无底深渊?
又或许……这扭曲的吸引,自十年前的莲花池初遇起,本就是命中注定的悲凉宿命。
剧毒似乎比我预想中蔓延得更快,意识愈发模糊间,似乎发觉楚沉意抱着我青筋暴起的手臂收得更紧,策马的速度更快,仿若要将这江南秋日的风都甩在身后。
“傅云朝。”
他似乎感到了我逐渐的失力,垂眸望向我失去血色的脸庞几近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压抑到极致的恐吓情绪。
“你若敢死……”
那双狐狸眼眸中全然不复往日那般慵懒戏谑与游刃有余,而是翻涌着滔天的惊惧与近乎溢于言表的情意。
我却无力再回应他的任何言语,任由痛楚和黑暗吞噬意识。
楚沉意,我们之间这盘棋,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念头宛若毒草,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悄然滋生。
而这个复杂的认知,竟比肩上的毒伤,更教我感到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熟悉的龙涎香纠缠着愈发浓郁的血腥气,在我即将昏沉的气息里萦绕着经久不散。
正如同我们之间,再也理不清的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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