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十月初,晨露凝霜,已略带渗入骨髓的湿寒。
紫宸殿内却暖意融融,龙涎香与旖旎气息交织得难分彼此。
楚沉意的指尖正似有若无地缠绕玩弄着我散落在枕侧的青丝,抱着我腰际的动作自然而亲昵,仿若这大半个月来的耳鬓厮磨,早已是刻入骨血的温情习惯。
“今日便要上朝了?”
他的声音带有晨起的低哑,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耳畔,那双妖惑勾人的狐狸眼眸就这般微微眯着,里面流转着昨夜的餍足与莫名的期待。
“嗯。”
我淡淡回应,侧首望向他胸膛的斑驳红痕,声音亦带有昨夜几经缱绻的低哑。
“有些事,拖得足够久了。”
紫宸殿里休养的这半个月,与楚沉意之间……终究是彻底不一样了。
那人萦绕于耳畔的温热气息,恶劣又温柔的占有,还有一次又一次在即将到达顶峰时的逼问与确认,如同最缠绵的蛛网,将我紧紧缠绕。
而我,竟生不出半分挣脱之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在耳畔颤抖着喊出他的名字,无形将那句“心里有孤”当作烙印,狠狠烫在灵魂深处,教我在沉沦里不断失控又沉溺。
内心那片荒原,不知何时,已被这纠缠不清的黑暗共生点燃了燎原之火,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纯粹。
当内侍唱喏,百官跪迎,我与楚沉意相继自御座后的屏风缓步而出时,似乎能过于清晰地感到金殿之下,瞬间凝滞的呼息与无数道惊疑不定又不敢深究的目光。
他身着玄色龙袍,威仪天成,我身着摄政王袍,与他共同接受这满朝文武的跪伏朝拜。
随后我逐步落座于龙椅之侧沉寂已久的白玉王座上,我们之间那不言而喻的暧昧,如同无声的惊雷,在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心底炸响。
楚沉意于御座之上侧首望向我,唇间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望向我的狐狸眼眸中尽是餍足般的幽光流转,看似寻常的声音淡淡穿过这静谧无声的宣政殿。
“摄政王护驾有功,重伤刚愈,便如此牵挂国事,当真是国之栋梁。”
“孤心……甚慰。”
这言语里的亲昵与维护,几近溢于言表,殿内静得已然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群臣皆深深垂首,不敢抬眼,生怕窥见了什么不该知晓的隐秘。
谁不知道秋猎当日,陛下是如何失态地抱着浑身是血的摄政王策马疾驰回营?谁又不知道,这整整月余,摄政王日夜留宿陛下的紫宸殿里,由陛下亲自照料?
我侧眸望向楚沉意含笑的眸色,不由得浮现出他昨夜过于恶劣的模样,心神微微一颤,面容却依旧沉静地淡淡应道。
“陛下谬赞。”
“臣,还要多谢陛下……相救之恩。” 话语在唇齿间微绕了弯,是只有我们才懂的缱绻。
回首以后,眸色不经意掠过武官前列的凌青政,他静默站在原处,却未曾抬眸。
可我知晓,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日楚沉意的失控和我的舍命相护,看到了我与楚沉意之间无法忽视的暗流,也看到了此刻溢于言表的暧昧缱绻。
见他如此,我心底掠过些许无奈的涩然。
我知晓他对我的情意,也未曾抗拒醉酒之夜那个珍重的吻,但……我不愿再去深究,我们之间那份越界的情感。
而珠帘之后,太后端坐,气息渊沉。
她似乎早已听闻我与楚沉意这些年的风言风语,但此番倒也乐见我们能协作查案,故而未曾多言。
今日殿内议事按部就班,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悬而未决的利剑,终将落下。
当几桩寻常政务议毕,殿内陷入诡异的静谧时,我垂眸望向那文官队列之首,原本属于傅昱衡的左相之位,此刻空空荡荡。
傅昱衡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诅咒,盘旋在每个人心头,却无人敢率先触碰。
“刑部尚书。”
我神色沉静地开口,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却带有久居上位的冰冷威压。
刑部尚书纪延青,闻言紧握玉笏的双手微微一颤,随即出列躬身道。
“臣在。”
“本王重伤休养这半月,中秋夜宴毒杀案,以及秋猎逆贼行刺陛下之事,”我言语平缓,字字却如冰珠砸落玉盘,“可有进展?”
纪延青额角渗出细汗,身子伏得更低,却未曾抬首看我,握玉笏的双手难以自制般发颤地低声道。
“回……回摄政王殿下。”
“进展……自然是有些进展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淡淡打断他,神色却愈发阴沉冷厉。
“只是因为那罪魁祸首是是本王的生身父亲,尔等满朝文武,便对这刺杀天子、毒杀亲王的谋逆大罪,遮遮掩掩,妄图含糊了事么?!”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金殿层层回荡,已然带有凛冽的杀意。
垂帘之后,太后静默无声,那是她默许的姿态,而御座之上,楚沉意指尖轻叩扶手,唇间依旧是似笑非笑的弧度,乐见我亲手斩断这最后的枷锁。
“那我大楚的律法威严何在?!天子安危何在?!”
我骤然一拍王座扶手,力道不重,那声响却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摄政王殿下恕罪!!”
“臣不敢!臣万死!”
纪延青闻言顷刻跪伏在地,颤声请罪道。
在满殿大臣的噤若寒蝉中,我起身缓缓走下玉阶,停在那跪伏在地的纪延青面前,垂眸俯瞰。
“纪尚书,来!“
“你告诉本王,也告诉这满朝文武!按照我《大楚律》,罪臣傅昱衡,该当何罪?!”
纪延青面无血色地抬首望向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模样。
“回、回摄政王殿下。”
“按……按《大楚律》,谋逆……弑君,罪……罪同十恶,傅昱衡当……当诛九族!”
“诛九族……”
我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勾起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尽是彻骨的寒意与决绝。
“很好。”
“律法昭昭,纪尚书记得很清楚,本王甚是欣慰。”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息。
死寂之中,我竟低低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金殿回荡,愈发冰冷刺骨,抬步向前缓缓走着,掠过那些或惊恐或复杂的面孔,神色再度恢复了从前的淡漠,却更添几分残酷的玩味。
“只是……纪尚书。”
我回身踱步至他面前,意味不明地勾唇轻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如判官执笔。
“本王似乎,也在他傅昱衡的九族之内。”
此话落下,百官悚然。
纪延青闻言,面无血色地瘫倒在地,抬首望向我的浑浊眼中,尽是不明所以的惊恐与骇然。
凌青政亦有些惊愕地回首望向我,剑眉紧蹙,他知晓傅昱衡之罪万死难赎,却未曾想过我会如此绝情地亲自将生父推向绝路,甚至不惜,以自身为刃。
连同珠帘后的太后,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不知我此话意欲何为。
唯有御座之上,楚沉意投来的目光,尽是溢于言表的了然欣赏,以及近乎灼热的专注。
我佯装思虑沉寂片刻,继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般炸响。
“但本王又想起来了。”
“归京那日,太庙之前,傅昱衡已与本王割席断义,亲手将本王之名从傅氏族谱中剔除!”
“故而这九族……”
我微顿片刻,喜怒不明的眸色最终落回面如死灰的纪延青身上,一字一句,如敲骨吸髓。
“就与本王,再无干系。”
“纪尚书,你说,对么?”
纪延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颔首应道。
“对!对!殿下明鉴!”
“罪臣傅昱衡早已与殿下恩断义绝,殿下乃国之柱石,与此等逆贼毫无干系!”
“臣……臣这便去安排,将其抄家,押赴刑场,即刻问斩!”
“即刻问斩?”
我垂眸望着他,缓缓抬手,声音带着惯有掌控一切的威压冰冷,神色尽是惯有的沉静,甚至带有几分漫不经心。
“不急。”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缓缓回身,玄色朝服的金纹在晨曦中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我步履沉稳地踏上玉阶,逐步走回王座再度落座,俯视着下方匍匐的百官,似乎已然穿透殿宇,望到了诏狱的方向。
“傅昱衡……”
“毕竟是千古罪臣。”
我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冰冷的玉圭扶手,语气平淡却毋庸置疑。
“就这么杀了,未免太便宜了他。传本王亲命,将其严加看管,好生伺候。”
在百官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我微微靠于王座之上,唇角勾起令人胆寒的冰冷笑意。
“弑母之仇,构陷之恨,还有这累累血债……总归要有个了结。”
“本王,会亲自挑个好日子,送一送这位……千古罪臣。”
话语落下的瞬间,整个宣政殿如坠冰窟,无人应声。
连垂帘之下,今日静默不语的太后,也隐约传来复杂的轻叹。
唯有身侧,楚沉意投来的目光,深沉而灼热,并带有溢于言表的欣赏与近乎扭曲的狂热共鸣。
我侧首望向他,微微扬起下颌,唇角勾起略带兴味的清浅弧度,眸光流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罢。
楚沉意,这就是我。
冷血无情,睚眦必报。
我们的确是同类,所以在这权力的黑暗泥沼里相互撕扯,注定会相互吸引,直至一同沉沦。
整个宣政殿依旧鸦雀无声,唯有殿外呼啸而过的秋风,卷动着即将暴起的肃杀。
我站在权力的顶峰,亲手为自己的生父敲响了丧钟,心底却只余无澜的死寂,与近乎痛快的决绝。
退朝钟声悠然响起。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跪伏行礼过后,在窒息的沉默中鱼贯而出。
凌青政依旧静默立于原处,抬眸望着王座之上面色无澜的我。
那双桃花眼眸中,不复往日任何熟悉的神色,只有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莫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知晓傅昱衡罪有应得,但他或许未曾想过,我会如此彻底地斩断所有血缘,亦会如此平静地宣判父亲死刑,甚至……亲自送他上路。
我垂眸与他隔着玉阶遥遥相望,心底却并无波澜,亦无解释的**。
阿政,你也觉得我心狠么?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
这看似光鲜的权柄之巅,本就由无数白骨与孤寂铺就。
凌青政最终什么也没说,在逐渐空旷的宣政殿里转身离去,那高大的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孤直。
楚沉意并未离开,他于御座之上单手支颐,狐狸眼眸微眯,含笑望着我,唇间依旧泛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孤的摄政王,好手段。”
他姿态慵懒,带着赞赏,也带着只有我才懂更深层的占有与愉悦。
此刻朝堂文武百官全然散尽,诺大的宣政殿仅余我们两个人。
我微微靠于白玉王座,未置可否地望着楚沉意,任由他自御座起身将我拉起,向身后的九龙屏风逐步走去。
傅昱衡,你的结局已定。
而这大楚的朝堂,从今日起,将真正迎来属于我傅云朝,与身边这条狡诈妖惑的龙,共同掌控的时代。
至于那些纠缠不清的黑暗情愫,便让它在这权力的泥沼中疯狂滋生,直至将我们彼此彻底吞噬,亦或……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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