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十月,夜风已带上了几分凉意,掠过御书房外的梧桐,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某种隐秘的低语。
殿内烛火通明,将满室书香与权力交织的气息烘托得有些缱绻。
我与楚沉意并肩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面前摊开着刑部呈上关于傅昱衡谋逆案的最终牵连名录。
对傅昱衡的判决名义上是诛九族,实则却是无形将诛杀何人的决定权握在自己手里。
朱笔无声划过,于一个个名字上或圈或点,决意着生杀予夺。
气息间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还有他身上那清冽中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独特气息。
经过紫宸殿那半个月的耳鬓厮磨,这感觉似乎已熟悉到侵入骨髓,教我莫名心安得难以抗拒。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与朱砂落笔的细微声响,我们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评断,默契得仿若共用一份心神。
直到眸色不经意间落在名录末尾,看到那个几近要被我遗忘的名字——傅云霆。
笔尖倏然顿住。
记忆如同沉潭底的暗流,骤然翻涌而上。
我不由得想起去年十月,同样在这御书房,因我命裴钰将与我容貌相像的侍君遣送出宫永世不得入京,楚沉意为惹怒我故意召傅云霆来此对弈。
那日他斜倚在榻,狐狸眼眸半眯,将执黑子的手轻搭在傅云霆肩上言笑晏晏,眸光掠过面色冰寒的我尽是得意之色。
傅云霆那与我有七分相似,却对楚沉意温声笑语的模样,和谐得刺眼。
故而那日我与楚沉意不甘示弱地情感博弈后,终是没忍住将傅云霆以淮州水患正需能臣干吏的名义,当夜发配淮州历练,无诏不得归京。
一纸调令,我便将他打发去了百里之外的淮州,说是治理水患,实则是眼不见为净。
如今想来,不过是当时与楚沉意那场关于替身互不相让的较量中,名为嫉妒的迁怒。
而傅云霆,自那场落水诬陷后便与我形同陌路的庶弟,不过是恰好撞在我们之间被迁怒的产物。
如今,他治理水患也算有功,按例月末便可归京,却偏偏撞上这诛九族的谋逆大案。
傅昱衡的罪,足以将他一同打入死牢。
我垂眸望着那个名字,心底却并无多少波澜。
十一岁那年的傅昱衡生辰宴,我们偷听到当夜他与母亲酒后争执失言,因傅昱衡笃定他生母之死与我母亲有关,他便自此与我疏远。
年幼时因仅差一岁的相仿年纪,他常常爱跟在我后面,我待他亦与亲兄弟无二。
此事过后年仅十一岁的我并不知晓该如何面对他的疏离,亦不知该如何再与他相处,便若即若离地与他逐渐疏远。
可傅云霆似乎难以接受,曾经待他那般好的兄长对他若即若离的模样,索性在冬日以诬陷我推他入水之事彻底与我决裂。
年少时与我在府邸学堂暗中动作不断,虽无大碍,却也教人厌烦。
只是……他的确对中秋夜宴与秋猎刺杀之事毫不知情,淮州治理水患,据报也还算尽心。
这近乎荒谬的恻隐,于冰冷的心底悄然浮现。
或许这些年来我的确厌恶他,可我从未想过要他去死。
也或许……只不过是入仕以后,他未曾真正挡过我的路,还罪不至死。
“此人。”
我淡淡开口,以朱笔轻点了一下傅云霆的名字。
“治理淮州水患,还算有些苦劳,此事发生时他远在淮州,并不知情。”
身侧的楚沉意闻言,微微侧首,烛光在他的惑世妖颜上摇曳不定,那双狐狸眼眸光流转,带有几分清晰的意外与探究。
“哦?”
他尾音微扬,带着惯有的玩味。
“孤的摄政王,竟也有心软的时候?孤记得你说过,你们……似乎并不亲近。”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经过紫宸殿半月的朝夕相处,这种程度的亲近早已成了习惯,甚至滋生出莫名隐秘的依赖。
但此刻,他那对我洞悉一切的眸色,仍教我感被看穿的危险与不适。
我并未侧眸看他,依旧神色淡漠落在名录上,仿若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功是功,过是过。”
“他虽无大功于社稷,亦无过于谋逆。按律,罪不至死。”
言及此处,我不由得想起去年十月之事,忽然生出几分恶劣的玩味。
执起那支沾满朱砂的御笔,以微凉的笔杆末端挑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与我眸色相视,将他一军。
“更何况……”
我迎上楚沉意讶然却兴味更浓的眸色,唇角勾起揶揄的浅笑。
“日后臣若是死了,陛下看着那张与臣有七分相似的脸,或许……还能留个念想。”
这句玩笑话半真半假,既是调侃他从前的行为,也是对自己沉溺于危险关系的冷眼旁观。
楚沉意微微一怔,随后勾唇轻笑了起来,笑容迷人而危险。
他并未躲开那支朱笔,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抬手抚上我的侧颜,以温热的指尖摩挲着左眼尾的浅痣,带来细微的战栗。
“拿这个打趣孤?”
他幽暗的眸色渐深,里面仿若有能将人溺毙的柔情漩涡,能将我残余的理智尽数吞噬。
“傅云朝,没有孤的命令,你不许死。”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在那强势之下,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情意味。
“孤爱的,”他深深凝视着我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并非只是这张脸。”
这句话无形击碎了我残存的冷静与疏离。
那些在紫宸殿养伤期间日夜不离的陪伴,那些强势霸道又柔情蜜意的吻,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那些在权力博弈之外的紧张与在意……无数回忆碎片恍过眼前。
是啊。
他爱的,怎会只是一张脸。
我们是共处权势之巅的同类,能在明争暗斗中棋逢对手,也能在黑暗中将彼此拖入深渊的怪物。
这纠缠不清的排斥与吸引共存,早已超越了彼此那张或许相互着迷的容颜。
理性依旧在告诫危险,情感却已在心底缴械投降。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支朱笔自我指间滑落,在昂贵的西域地毯上晕开暧昧的殷红。
楚沉意抚在我脸庞的手顺势下滑,扣住了我的后颈,带有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的唇压向他的。
这个吻带有确认的意味,带有同样自甘堕落的沉沦与渴望,炙热而绵长,仿若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吞噬殆尽才至死方休。
吻毕过后,楚沉意执起那支朱笔,将我压倒在奏折遍布的书案。
“孤的摄政王……”
他以微凉的笔尖划过,耳畔的笑意恶劣无比。
“今夜这支笔……”
“不判生死,只绘春色。”
御书房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书案交叠的身影,夜风透过窗隙,带来几分凉意,却吹不散这满室旖旎缱倦的暧昧暖意。
在意识彻底被欲念淹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掠过心间。
傅云霆,你的命,暂且留下。
并非因为兄弟情谊,或许,只因今夜,我兴致尚可。
而这兴致,与眼前这魅惑人心,与我纠缠至死的狐狸,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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