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诏狱断恩

五日后,我踏入了诏狱。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死寂,与昨夜汤泉宫的暖香旖旎恍若隔世。

石壁上跳跃的火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甬道拉得幽长,如同黄泉之路。

傅昱衡被关在最深处那间独立的牢房,此刻穿着囚服,背对牢门,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阶下囚的消瘦与狼狈。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回首。

见来人是我,那张与我有五分相似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只有棋败一着的灰败与认命,唇角莫名扯出阴狠的笑意。

“真是讽刺。”

傅昱衡冷笑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眸色却锐利如昔,死死钉在我身上。

“傅云朝,你可还记得,你那闻名京城的棋艺,最初还是为父教的。”

我静默立于牢门外,玄色摄政王朝服在阴暗之地显得格格不入,亦带来无形的冰冷威压。

狱卒早已屏退左右,此地只余我们二人。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如今做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反手便把为父关进诏狱里。”

见他如此嘲讽,我却并未动怒,心底那早已冰封的湖面,此刻连微波涟漪都未曾泛起。

“……为父?”

我居高临下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淡漠得仿若在讨论公事。

“自本王从北境归京那日,您不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本王逐出傅氏族谱了么?”

“如今,倒是谈起为父了。”

我向前一步,隔着冰冷的栅栏,眸色冰寒如刃,刮过他消瘦却依旧固执的面容。

“这些年来,你可曾为本王,做过一件父亲该做之事?”

“政见相左,本王不怪你,党同伐异,本就是朝野常态。”

我的面色逐渐阴沉,压抑着千里冰封的寒意。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以毒杀本王嫁祸陛下,更不该……意外害死本王的母亲!”

提及“母亲”二字,心底酸涩得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泛起细密锐利的痛楚。

那个温柔纯良,被萧家保护了一生,最终却替我饮下毒酒的母亲……我袖中的指节紧握,神色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硬。

傅昱衡的面色终于变了。

我垂眸望着面色僵硬的他,不容他片刻喘息,言语如同冰冷的双手,狠狠撕开他这些年试图掩盖的真相。

“你当年口口声声对萧家满门许诺,此生仅母亲一人,可不到三年,你就带回有孕的旁人,负了她!”

“你这二十多年,一直怀疑傅云霆的生母难产而死,是母亲暗中下手……”

言及此处,我的面色不由得涌上难以抑制的冰冷恨意。

“但你扪心自问,本王的母亲,你的年少发妻,那温婉至近乎纯良的性子,会是那般因嫉妒就害人性命的毒妇么?!”

我望着傅昱衡血色尽褪的脸庞,不由得再度想起母亲在我怀里中毒身亡的惨状,还有苍白温柔的笑意,和那句如释重负的“母亲终于也能保护你”。

而眼前这个造就母亲一生悲剧的罪魁祸首,甚至她在临死前都未曾咒怨过他只言片语,心底不断涌上滔天般的冰冷恨意。

“不,你知道。”

“你太知道了。”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寒声打破了方才片刻的沉寂,对他继续步步紧逼。

“但你无情,冷漠,自以为是。”

“你不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就无法直视自己那颗朝三暮四又肮脏不堪的心。”

“更无法面对,最终是你亲手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女子!”

“……住口!”

傅昱衡再也无法忍受地霍然走近,愤怒地扑到栅栏前,狠狠抓住冰冷的铁栏,手背青筋暴起。

“傅云朝!你、你这逆子!”

“我傅昱衡一生筹谋,怎会有你这般妖孽的逆子!”

“……逆子?”

我见他这般失态,终于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阴森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父亲,我恨你。”

“但是……”

我微微顿了顿,声音无形染上的自厌的悲凉。

“我也可悲地发现,这些年,我越来越像你。”

“像你的冰冷,像你的无情,像你不择手段地在朝堂布局,铲除异己。”

我静默望着他因愤怒和被我戳穿而扭曲的脸,无形收起了方才片刻涌动的情绪,神色再度恢复了冰冷的沉寂。

“如今你我父子二人走到这一步,亦是幼时您教我的棋道。”

“慈不掌兵,权不容情。”

“但与你不同的是,”我迎上他怨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本王骨子里,还残存着那么几分,你早已摒弃的人性。”

我微微侧首,静候在阴影处的内侍顷刻会意上前。

那名内侍手中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玉盏,酒液澄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今日来此,特赠你一杯鸩酒。”

我神色依旧淡漠,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

“赐你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最后的体面。”

傅昱衡死死地盯着那杯酒,又猛然抬首望向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忽然仰首,发出一阵疯狂而悲凉的嘶哑笑声,在阴暗的诏狱里瘆人地层层回荡。

“傅云朝……”

“这局,是你赢了!”

傅昱衡真的笑声戛然而止,眸色如同淬毒寒刃,妄图狠狠剜在我心上。

“但为父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看你,如何步上比为父更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的结局!”

话音未落,他猛然夺过内侍手中的玉盏,没有丝毫犹豫,仰首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他曾身为权臣的骄傲与决绝。

玉盏自他手中缓缓滑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傅昱衡踉跄一步,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唇角溢出暗色的血痕。

那双曾翻云覆雨的眼眸,分明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地望着我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空洞,却又仿若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诅咒,直至瞳孔中最后的微弱光芒也彻底涣散。

我静默立在原地,面色无澜地看着他生命最后的垂死挣扎,看着那具曾经给予我生命,也带给我无尽痛苦与冰冷的躯壳,最终归于死寂。

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微响,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结束了。

傅昱衡,你的选择,你的棋局,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而我的……或许,正如你方才所诅咒的那般,才刚刚开始。

我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这间充斥着死亡与怨恨的囚室,诏狱阴森冰寒的气息穿透朝服,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来得冰冷。

步出诏狱大门时,外面正下着江南独有的绵绵细雨。

灰蒙蒙的雨雾缠绵在微凉的秋风里,为今日这场父子终局,莫名添了几分萧瑟的气息。

傅昱衡,你错了。

我抬首望向绵密冰冷的秋日细雨,心底是早已冰冷的死寂。

自十七岁那年,下定决意踏上这权势之巅起,我已然在不断失去,又何惧更深的众叛亲离?

这权柄之路,本就该用无数骨血铺就。

你我,不过是先后踏上这条血路的旅人。

而我,早已不惧。

楚沉意身边的内侍总管周禄竟候在门外,神色恭谨地躬身低语。

“陛下口谕,传王爷莲花池一叙。”

我神色淡漠地抬眸,望向远处虚无的方向。

那片重重宫阙之后,是另一只更狡猾,也更致命的狐狸,在漫长的此生等着我。

也好。

这世间,若只剩下一局棋,一个对手,倒也干净。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

前方的路,无论是深渊是荆棘,我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但好在,这条黑暗的无边之路,不止我一个人在此沉沦溺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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