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棋终局覆

皇城司最深处的牢房,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四处弥漫着血腥与**的气息,带有阴森刺骨的寒意。

我一路拖着萧砚尘的手臂走来,沿途皆是蜿蜒暗红的痕迹。

他起初还有气力咒骂,后来只余因剧痛和宫道摩擦产生的喘息。

骨骼与冰冷石地碰撞的闷响,在这幽深廊道里层层跌宕,如同为亡灵奏响的诡异哀乐。

纵然是以冷酷闻名的皇城司指挥使卫昭,在看到我亲手拖着浑身血迹的人出现在此,以及我脸上那绝非暴怒,而是教人胆寒的平静时,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惊骇。

皇城司是直属帝王的全权御用机构,我本不该来此。

但此刻楚沉意中毒昏迷,暗影司又远在宫外,皇城司的手段自然比掖幽庭更为酷烈,比其更适合做惩罚萧砚尘的刀。

卫昭跟随我踏入牢房后,即刻俯身行礼,声音似乎比往日更低沉几分。

“臣,皇城司指挥使卫昭,但凭摄政王殿下吩咐。”

我微微松手,萧砚尘便像一摊烂泥般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卫昭极有眼色地俯身递上一方干净的丝帕,我淡淡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黏腻血迹,然后将那帕子随手扔出,任其飘落在萧砚尘面前,如同一面屈辱的旗帜。

转身在观刑椅上坐下,指尖在扶手上似有若无地轻叩,在幽静的死牢内发出回荡的微响。

“卫指挥使。”

我淡淡开口,抬眸望向正被捆绑于刑架的萧砚尘,声音平静无波,却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却清晰得可怕。

“你说,皇城司七十二道刑法,哪一道……能让人最快张开嘴?”

卫昭沉吟片刻,选择了最有效,也最残忍的几种,神色恭谨地进行陈述。

我静默听着,面色阴沉如水,最终,唇间却缓缓泛起几分恶寒的弧度,原来怒到极致,反而只剩下这片冰冷理智的平静。

我竟听得轻笑出了声,单手支颐望着被捆绑的萧砚尘,语调平淡,却带有千钧重压。

“好,就如此罢。”

“本王,会亲自看着。”

“看看是皇城司的刑法硬,还是这位意图弑君的逆贼……嘴更硬。”

时间在哀嚎与皮肉焦糊的气味中缓慢流逝,火把换了一次又一次,直至高窗外的天色全然黑透。

萧砚尘身上早已无完肤,意识在剧痛中浮沉着模糊又清醒,却依旧倔强地死死咬定。

“解药……毁了……”

“傅云朝……你……休想……”

此刻看着他如同濒死困兽般挣扎,我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以指尖轻按着紊乱的经穴,唇间那抹阴森的浅笑从未褪去。

而接下来的言语,足以穿透他混沌的神智。

“萧砚尘,你会说的。”

“本王差点忘了告诉你,在你眼中这般漫长的痛楚……”

我微微顿了顿,欣赏着他因这话而骤然收缩的瞳孔。

“才过了不到……六个时辰。”

我侧眸转向行刑者,面色无澜地命令道,“继续。”

就在新的刑具即将落下时,牢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副使岑申快步走入,极为恭谨地俯身禀报,“启禀摄政王殿下,皇城司外,有人求见。”

我未曾侧首,阴沉的眸色依旧定在即将行刑的萧砚尘身上,淡漠拒绝道,“不见。”

岑申面色纠结,欲言又止。

在我终于微微侧首,抬眸望向他时,他俯身更低,浑厚的声音带着慌乱。

“那、那人坚称有要事求见……”

“说是殿下的故人……阿玉。”

刑架上的萧砚尘骤然抬首,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上,莫名露出极度扭曲的神色。

……阿玉?

我心底掠过几分极淡的怪异,但此刻被更沉重的阴郁占据,未曾深究。

他此刻来做什么?

或许是担忧?也罢。

“引他过来罢。”

我再度靠回椅背,示意继续。

片刻后,牢房沉重的铁门再度开启,祝离玉的身影出现在身旁,只是面色似乎比那夜会见我更苍白几分。

当他看到刑架上不成人形的萧砚尘时,身影猛然一僵,如同瞬间被风雪冻住。

见到阿玉,我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莫名松懈了几分。

我微微侧首,将侧颜轻轻抵在他身上,感受着萦绕在气息间的熟悉竹香,微微阖眼,声音带有不易察觉的疲倦。

“阿玉,你怎么来了?”

“吓到你了罢。”

然而,预想中的温言安慰并未到来,分明那夜曾他言说被此人强取豪夺,此刻却莫名感到他身体的颤抖,竟是极为猛烈的战栗。

我直起身子,疑惑地抬眸向他。

“怎么了,阿玉?”

祝离玉并未作答,只面色苍白到了极致,竟决绝地跪在我面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白玉药瓶,举到我眼前,声音破碎不堪。

“这……这是断魂散的解药!”

“请公子……拿去救助陛下!”

随即以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带着绝望的颤抖和哽咽。

“还……还有。”

“纵然兄长万死难辞其咎……阿玉只求公子……能给他一个痛快!”

……兄长?

我骤然起身,突如袭来的惊愕如同冷到极致的风暴瞬间蔓延。

“兄长?”

我难以置信地蹙眉望向跪伏在地的祝离玉,神色是愈发阴沉的冰冷。

“你是说,萧砚尘……是你兄长?”

“寻安!你疯了!”

刑架上的萧砚尘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疯狂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楚沉意和傅云朝,他们一个两个,都把你当作玩物,弃若敝履!”

“你为何要帮他们!而且解药不是早就被我……”

“兄长!是你疯了!”

祝离玉骤然抬首,那双总是含着轻愁的柳叶眸里此刻尽是痛苦与决绝。

“你曾说过,教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以后不被人随意践踏!”

“可如今你在做什么?!”

“弑君!谋逆!”

“你到底都在做什么!”

我僵立在原地,静默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祝离玉,心底那片自以为坚固的纯粹信任之地,正在寸寸崩塌碎裂。

十年相伴,琵琶清音。

那些我曾以为最为清澈纯粹的温暖,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阿玉。”

我的声音彻底冰冷下去,面色带着山雨欲来的阴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祝离玉依旧跪在原处,抬首泪眼朦胧地望着我,终于彻底撕开了伪装,承认了那我最不愿相信的残酷真相。

“萧砚尘……是阿玉同母异父的兄长。”

“当年母亲被萧府抛下,走投无路,故而暗中做起了娼妓,后来……生下了我。”

“兄长与我自幼相依为命,母亲欠了债,常常不回家,只有催债的壮丁来砸门……”

“兄长大我三岁,是兄长一直护着我,宁可在外面偷抢吃食,也没让我饿死……”

我望着祝离玉泪流满面的苍白面容,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个竹院交心的晚上。

他的确同我说起过他年幼的过往,只是我那时未曾料到,他所言未尽的那个人,会有萧砚尘。

“直到后来有一次,母亲在家中被抓住,在我们面前……被活活打死。”

“随后他们又要将我抓走卖到倌楼……是兄长死死护着,我才没被拉走……”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将曾经带有血泪的回忆彻底娓娓道来。

“后来……后来左相大人派人暗中接济,我和兄长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兄长十二岁那年被接往北境,临走前,他用所有的钱财将我送入苏州学艺,只求我能有个归处……”

“直到……”

直到十二年前。

所有线索随着记忆被理智迅速串联,那场巧合的折辱拍卖,萧砚尘看似不经意邀同我去清风阁听戏,我那恰好的怜悯之心……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失望地打断了他,神色阴沉冰冷得可怕。

“直到十二年前,你作为他的棋子,策划了那场拍卖,来到我身边。”

祝离玉泪流满面地望着他在我面前从未见过的阴沉面色,黯淡地垂下眼眸,未曾否认。

他沉默片刻,又仿若像是想起什么,再度急切地抬首望向我,满眼痛楚地试图解释。

“阿玉原以为……公子会是从前在戏楼里,那些惯爱调侃阿玉的骄纵纨绔。”

“但没想到……没想到公子待我……公子待我这十年……都那般好……”

“傅云朝!”萧砚尘忽然爆发出嘶吼,目眦欲裂,“你到底给我弟弟下了什么迷药!”

我冰冷地侧首望向他,未曾言语,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极为多余。

萧砚尘满脸血污地与我相视片刻,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浮现出诡异而疯狂的冷笑,带有同归于尽般的快意。

“……好!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妨告诉你!”

他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尽是刮骨般的寒意。

“寻安这步棋,不是我一个人下的!还有你此刻心心念念的好陛下——楚、沉、意!”

心底有雷霆轰然响起。

仿若整个皇城司都在摇晃。

楚……沉意?

这三个字,仿若最终审判的钟声,在我已然千疮百孔的世界里,敲响了最毁灭性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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