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尘的话宛若淬毒冰锥,狠狠刺入我几近崩裂的心底。
我下意识寒声反驳,试图用理智掩盖那瞬间蔓延开来的寒意。
“萧砚尘!别以为本王不知晓这不过是离间之计!当年……”
“当年?”
他癫狂地打断我,脸上扭曲的笑容带着洞悉一切的恶意。
“当年你以为楚沉意不是皇帝,对不对?”
心底那片冰原无声碎裂,寒意争先恐后地涌入四肢百骸。
当年……
莲花池畔的初遇,清风阁内的再度相逢,客栈躲雨的意外同宿……
那些我以为不涉身份,无关权谋的纯粹往来,知晓者除却我与楚沉意,便只有裴钰。
但裴钰绝不会背叛我。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楚沉意到底何时得知了我的身份?又在何时……埋下了这步隐藏十二年的棋?!
回忆如同失控的潮水,疯狂叫嚣着冲击理智的堤坝。
十五岁秋末,最后一次与他在枫林别院对饮,谈诗论道间,我放下最后的心防把他当作知己,年后便随舅父出征,只以为后会无期,不过是年少偶遇。
十七岁归京,宣政殿上,龙袍加身的他,那双狐狸眼眸中尽是意外的欣喜与玩味,下朝后的御书房,他同我说,“孤竟不知,太后常挂在嘴边的外甥,便是你。”
当时只觉缘分奇妙,如今想来,那金殿之上的“意外”何其逼真?那御书房的“不知”又何其讽刺!
假的?
难道从最初……就是假的?!
包括十五岁那年的秋猎与万寿节宫宴,所谓的陛下抱恙未能前来,都不过是为了有意避开我,也是假的?!
荒谬的暴怒再难抑制,我骤然俯身上前,死死扼住萧砚尘的脖颈,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别想骗本王!本王不信!”
萧砚尘因窒息而面色涨红,喉咙发出艰难的怪响,却依旧从齿缝间挤出扭曲的笑声和破碎的言语。
“傅云朝!我笑你可怜!”
“你所珍视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弟弟,何寻安……你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晓……却信了他整整十年!”
“你的好陛下……从十二年前就在骗你!在提前布局!”
他的瞳孔已然开始涣散,却还在顽强地冷笑着,用尽全力说出最恶毒的言语。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十二年前的萧墨寒接风宫宴……我便与楚沉意达成联盟!”
舅父的接风宫宴?
那日……那日我的确因救萧凌玉落马而重伤昏迷,未能前往。
“但那年他不过是个刚亲政的傀儡皇帝,却自负狂傲得要命……”
“居高临下地问我这个……不被萧家承认的庶子,有什么好值得被他利用……”
“我说……我有一个弟弟,如今恰好在清风阁,是名伶!”
“楚沉意问我……他叫什么名字?我说,祝离玉!”
萧砚尘的声音已然因即将窒息而扭曲变形,却字字诛心。
“傅云朝,你知道吗?”
“他当场就答应了!他说……他有一个小少爷,很爱听他的戏!”
小少爷……
这个十二年前,只属于我和他之间,带有几分戏谑与亲昵的旧称,如同最后一把染血的利刃,彻底击垮了我摇摇欲坠的心防。
方才死死扼住他脖颈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力道。
萧砚尘贪婪地呼息着,随即爆发出更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那个人,就是你,傅云朝!”
“随后我们便一同策划了那场拍卖!我负责恰好那日引你过去……我还问过他,万一失败了我弟弟会不会……”
“他那时万般笃定地说,不会!他了解你,你一定会买下他!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近喘不过气,连带着眼尾都笑出了嘲讽的泪意。
“你的好陛下……果然了解你!我都没想过……会那般轻易就把他送到了你身边!”
“楚沉意的确聪明……可他此番就败在太过自负!”
“他没有想过,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甘愿被他利用的棋子!也没想到我与傅昱衡早有联系!如今他被我囚禁毒害……都是他作茧自缚!”
“住口!”
我彻底失控,再度狠狠扼住他的喉咙,手臂青筋暴起,杀意汹涌澎湃,几乎要将眼前这扭曲的灵魂彻底碾碎。
萧砚尘再度因缺氧而面容紫胀,眼中却闪烁着癫狂而了然的光,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哑笑道。
“傅云朝……你怕了?对不对!”
“你啊……和楚沉意一样聪明,也一样自负……”
“你不敢面对……朝堂上那个算无遗策的摄政王,感情里……不过是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公子!公子!”
祝离玉终于难以抑制地扑了上来,死死拽住我的手臂,泪流满面,声音颤抖。
“千错万错都是阿玉的错!”
“是阿玉不该答应这一切!”
“其实……其实陛下这些年纵然把阿玉安排在你身边,却从未要阿玉伤害过你!”
“三年前迦蓝寺那日的刺杀……是因为阿玉说不愿再做他的棋子,陛下见我心属于你,一时嫉妒所以才……”
我骤然松开萧砚尘,转身步步逼近祝离玉,直到他后背抵上冰冷潮湿的石墙。
我俯视着他那张梨花带雨的绝色容颜,声音低沉而危险,带有彻骨的失望与寒意。
“……所以?”
“所以才派刺客警告你,要你好好听他的话!要你日后为我入宫做眼线的时候,假意装作早已爱上我!”
“好教我愧疚,更信任你!”
“不!不是的公子!”
祝离玉拼命摆首,泪水早已沾湿了衣襟。
“阿玉的爱从未有假!”
“从阿玉十四岁在清风阁见到公子第一眼,不知晓公子身份的时候就喜欢公子!”
“包括当初入宫,阿玉也是真心为公子收集证据!未曾传递过分毫假意!而且传闻中的宠幸也是假的!”
“陛下、陛下从未碰过我!”
他急切地解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只问阿玉……你这些年喜欢听什么琵琶曲,要阿玉弹给他听!”
“还问过阿玉……公子……公子同阿玉都怎样讲他……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垂眸望着泪流满面的祝离玉,低声复述着这四个字,唇间泛起冰冷自嘲的弧度,心底只余近乎将我吞噬的空茫痛意。
“对,仅此而已。”
我神色沉寂地转身,不再理会身后萧砚尘断续癫狂的笑声,和祝离玉绝望的哭泣。
眸色落在紧握在手中的白玉药瓶上,冰凉的触感此刻却烫得灼手。
我握着那瓶或许能救楚沉意性命,却也彻底粉碎了十二年信任的解药,一步一步,朝着牢房外走去。
脚步与神色依旧看似沉稳,心底却早已是沉寂的荒芜与空茫的失魂落魄,痛得几近绝望。
皇城司幽深的长廊仿若永远没有尽头,两侧火把的光影在我脸上明灭不定,却再也映不亮那双已然失去所有温度的眼眸。
厚重的铁门将身后的一切隔绝,但那些阴谋、背叛、哭泣、狂笑,却又无比清晰地永远烙印在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我曾自以为我是这盘棋的布局者,甚至两年前还因此事愧对楚沉意,却从未想过,这局棋,或许在我们初遇之时,他便执黑子先手下起。
而我……在这场十二年的对弈里,从最开始就形不自知地入了局。
并非棋败一着,如今输的,不仅是我那自诩精湛的棋艺,还有那颗纵然如此,却依旧为他牵挂为他痛楚的心。
楚沉意,你赢了。
这盘十二年的棋,我傅云朝甘拜下风。
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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