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皇城司阴森的幽径,却并非解脱,而是另一重更广阔的无形牢笼。
深夜的宫道空旷死寂,白日厮杀的痕迹尚未全然清理,残箭断戈零星散落,暗红血迹在青石板上洇开,似乎已深深嵌入无可挽回的缝隙里。
四处依旧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掺杂着夜露的清寒,冷入肺腑。
我独自走着,王袍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凝固,近乎粗粝地在我行走的动作间摩擦。
本应很痛,但此刻神色依旧沉静,未曾有任何起伏波澜,心底也奇异般感不到剧烈的痛楚或怒意,只余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茫然。
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情感与念想的躯壳,仅凭着残存的本能,在凄冷的月色下移动。
下意识抬首,只见夜幕之上,一轮明月高悬,圆满得近乎残忍。
清冷的银辉倾洒下来,将这九重宫阙的琉璃碧瓦,都镀上了一层虚假朦胧的柔光。
今日……是四月初七。
是了……四月初七。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这片空茫,今日……是母亲和姨母,那对双生姐妹的生辰。
两年前的中秋夜宴,母亲替我饮下傅昱衡那杯原本意图毒杀我的鸩酒,我只能亲眼看着怀中温热的身体逐渐冰冷。
前几日,姨母薨于慈宁宫,亦是此刻被关在皇城司萧砚尘的手笔。
而今日,就在几个时辰前,傅云霆……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与我有血缘牵绊的弟弟,为我挡箭死在我怀里,胸前似乎还残余着他逝去前的血迹。
亲缘……尽断。
忽然间,我想起了两年前,在诏狱阴暗的牢房里,我亲手将鸩酒送给那个曾被我称作父亲的人——傅昱衡。
他饮下前,那张与我有五分相似的脸上,露出癫狂而怨毒的笑意。
他说……
“傅云朝……为父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看你……如何步上比为父更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的结局!”
当时只觉可笑,我以为自己亲手斩断了腐朽根系后,前路纵然黑暗,至少……至少还有一个人,会与我在这黑暗的漩涡里并肩同行。
楚沉意。
如今……
想起这个名字,唇间无法控制地莫名泛起苍凉空茫的笑意,或许是在笑罢,可似乎,此刻倘若明月能倒映我的面容,定然会比哭还难看。
如今,连他也是假的。
曾被视作心灵最后一方净土的十年温暖,阿玉,也是假的。
亲缘,爱人,知己……仿若都在这一夜之间,被冰冷无形的手彻底碾碎,露出了藏匿十二年精心编制却丑陋不堪的真相。
而阿延,那个在命运阴差阳错间的悲凉宿命中曾与我相爱,却被我亲手下令杀死的阿延,他的二十六岁永远留在了葬雪岭,留在了故里的风雪,也永远留在了我心底无法触碰的荒原。
众叛亲离……
傅昱衡,你的诅咒,竟当真一语成谶。
许是满月的清辉太过刺眼,此刻我的眸底酸涩得发痛,却再流不出一滴泪。
或许,泪早已在那这些年的权衡算计里化作恨意流尽,又或许,是近日接踵而来的生死分离太过沉重,连悲痛都不知该从谁想起。
我就这般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方向,不问来路。
昏黄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周而复始,如同我这荒唐可笑的一生。
不知何时,我缓缓停下,抬首望去,才惊觉自己竟站在了紫宸殿前。
紫宸殿……
十八岁,我初入仕途不过一年,羽翼未丰,他以凌青政相胁,逼我在此侍寝,那是我们君臣之间扭曲纠缠的开端。
二十五岁,秋猎遇刺,我为他挡剑重伤,醒来后在此定情,黑暗里两只冰冷的手紧紧相握,自以为找到了同类与归宿。
而这两年,无数个夜晚在此抵死缠绵,气息交缠间,那些耳鬓厮磨与珍重承诺,甚至偶然争吵,似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记忆深处。
我曾以为,这里纵然是权谋中心的漩涡,但也是我黑暗征程中,唯一可以托付孤寂的爱意。
可如今……
我静默望着那象征至高皇权的殿门,分明太过熟悉,心底却莫名萦绕起前所未有,近乎卑微的自嘲无力,如同毒藤般不由分说地将我拖入无底冰渊,几近窒息。
傅云朝啊傅云朝……
你自负权谋无双,机关算尽,这些年早已能将年少最厌恶的操纵人心之术玩弄于股掌间,却连自己早已身陷囹圄都看不真切。
你以为黑暗共生的灵魂伴侣,从一开始就在棋盘先手落子,以自身引你入局。
你视若珍宝的纯粹净土,也不过是他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为了今日嘲讽于你。
这局棋,你以为是十七岁入仕才开启,却从未想过,在十二年前早已布下,自己亦是他人指间的棋。
我似乎今日才可笑地发现,这局棋注定满盘皆输,甚至棋局将尽才惊觉,自己不仅输掉了所有的筹谋自负,输掉了所有的血缘至亲,输掉了对所有人的信任……
最终,连这颗自以为理智冷硬,却早已不由自主交出去的心,也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纵然此刻,在清冷月色下抬首望着紫宸殿的我,与殿内那个生死不明的人,仅有一门之隔。
却仿若隔着一整个,再也无法跨越的荒芜人间。
而我……竟还卑微地想要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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