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语断路绝

两刻钟后,慈宁宫。

“太后娘娘,”秋染立于门外屈身行礼道,“傅公子到了。”

“知道了,”太后有些疲惫的声音自内传出,“你们都下去罢。”

“是。”众宫人齐声应道。

“姨母,”我独自走进慈宁宫内殿,立于太后身侧俯身行礼道,“云朝来迟,望姨母恕罪。”

“云朝哪里的话,”太后自贵妃榻上起身抬手扶起,“此处并无旁人,不必讲那些虚礼,先坐罢。”

“是。”我起身坐于右侧塌边,抬眸望向太后欲知下文。

“云朝,”太后垂眸为我斟了盏清茶,抬眸望向我淡淡地问道,“你可知今日姨母召你所谓何事?”

“云朝知晓。”我垂眸接过有些微烫的茶盏,将它轻置于桌案上沉声应道。

“既如此,姨母也不愿瞒你,”太后的神色还有些许掩不住的疲惫,“方才,柔妃来过了。”

她说着垂眸执起茶盏轻抿少许,“那孩子年后才入宫,年纪轻轻,许多事做得没有分寸,”随后将茶盏置于桌案,“若为了旁人的事,云朝不必同她计较。”

我与太后眸色相对,却相顾无言。

按照我平日的性子,并非是喜挑起事端之人,又或许说,诸多事和人都在我心底都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今日的事,那句本该回应的“无妨”却如鲠在喉,迟迟难以言说出口。

“怎么,”太后见我如此似乎有些疑惑,微微蹙眉道,“难不成,你当真如此在意那北凉质子?”

“姨母恕罪。”我并未直面回应,只站起身来俯身行礼谢罪道。

“云朝……!”太后见此心底似乎有了答案,传来的声音多了几分愠怒。

“姨母!”我抬眸望向她,压抑着心底对他们的怒意沉声道,“此事分明是柔妃手下的内侍仗势欺人,何来云朝与她计较?”

“云朝,”太后见我罕见倔强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无奈,抬手将我扶起叹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你可知,为何唯独那北凉质子不居于质馆,而独居于皇宫之中?”

“云朝不知,愿姨母详谈。”

“北凉,自成祖建国始便屡屡串联周边小国共同来犯,其交战手段诡计多端,几度交战更是折损数万大楚将士,更莫提先帝……”

提及先帝,太后神色微变地微顿片刻,而后低叹道,“便是御驾亲征援战你舅父,意外崩逝于北凉。若非如此,你舅父也不必常年征战驻扎于那北境的寒凉之地,而这质子与十三城郡,便是那北凉皇帝战败后于我朝的归臣之意,切不可教他放虎归山,故而住于皇宫内殿严加看管。”

“云朝,”她唤着名字抬手抚上我的脸庞,眸色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深邃,仿若承载了无数沉重的回忆与心事,“你们之间承载着国恨家仇,你该恨他的。”

我闻言驻足于原处,心绪复杂地望着她,她说的这些我如何不懂?可阿延本身又犯了什么罪?

自阿延出生以来便是父君的固国工具,虽贵为皇子,却从未受过半点荣宠,自幼到这楚宫,过着寄人篱下任人欺凌的日子三年已,甚至此生都要如此,此刻……更是遭人诬陷,性命攸关。

“姨母,”我微微蹙眉辩解道,“阿延与他们不一样,他……他很好。您若见了他,定会明白云朝为何愿救他。”

“云朝!”太后似乎有些愠怒,那双凤眸不由得凌厉起来,“为了一质子,连姨母的话都当过耳旁风,真不知这孽障对你使了什么手段,竟教你不惜如此也要庇护于他!”

“姨母误会了,”我心底有些意乱地解释道,“云朝如此,并非全然出于私情,质子于两国邦交乃国政大事,您可知是柔妃手下的王总管诬告偷盗,竟将他送去了掖幽庭!”

“待云朝赶到时,他已遍体鳞伤高热晕厥,此刻……”我想至阿延伤痕累累的模样,不由得垂眸掩饰心底更甚的忧虑,“更是生死不明……”

“那又如何,”太后略带冷意的声音传来,“柔妃的确管事不力,可他父亲终归是哀家的人,那孽子若命薄,教人寻相像的孩子顶替便是了。”

“姨母……”我闻言不由得周期抬首望向她,双眸微睁心如擂鼓,心底涌起尽数几近将我吞没的不安。

“云朝,”太后见我如此再度抬手抚上我的脸颊宽慰道,“你要明白。质子,自离国那日,若无重大变故,永不归国。”

“不过,看在云朝如此在意他的份上……”太后说着执起茶盏,轻抿一口道,“姨母可以教御医署的人救他性命。”

“多谢姨母!”我心底如浓云密布般的不安随着话音落地散落些许,“那……”

“但姨母救他,亦有条件。”太后不轻不重地放落茶盏,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言语。

“姨母请讲。”我抬眸看向此刻神色莫测的太后,心底似有悬梁利刃般教人心神不宁。

“此番救治过后,会教人把他搬至别处,”太后平静地望着我,终是说出了那句我最不愿听到的话,“自今日起,你不许再见他。”

“姨母……”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呢喃着,心底只觉被雷霆击中,失力感无形地笼罩至全身教人动弹不得,所有的不安与忧虑随着这句话缓缓沉入谷底。

姨母多年向来对我多加纵容,从未似今日般与我疾颜厉色,此番我已知晓,这已是姨母予我最大的退让。

“多谢姨母……”

不过片刻尔,同样的话自口中说出,心境却截然不同,我压抑着心底的复杂心绪,有些僵硬地抬手俯身行礼缓缓道。

“好了,”太后起身拍了拍我的肩侧以示宽慰,“哀家今日也乏了,派人送你回府罢。”

“不必劳烦姨母,”我心底仍幸存着最后微弱的希翼想见他最后一面,“傅家的人此刻应在宫外候着,云朝自行去便是了。”

“秋染,”太后置若罔闻般抬眸望向殿外,唤来了秋染,“派人亲自送傅公子回府。”

此刻我知局面已定再无力扭转,只得无力地垂下双手,神色怏怏地转身随秋染离开内殿。

“云朝,”太后的声音自后传来,见我如此似乎有些不忍,我驻足时心底燃起最后的微光,“哀家……都是为了你好。”

“是,”那抹微弱的光也缓缓沉入黑暗,我转身向太后行了极为规矩的礼,继而缓缓道,“云朝明白。”

外面依旧下着淋淋沥沥的雨,我沉默地在宫道上缓缓走着,转角的宫墙檐侧流淌着潺潺流水,形成一道道断断续续的水帘,浸湿了肩侧我却浑然不觉。

“傅公子,”秋染的声音自后传来,无声将伞向□□了些许,挡住那潺潺的流水,“您莫要因此与太后娘娘置气,毕竟今日之事涉及的并非旁人,而是……”

“我知晓,”我垂眸望向不远处倒映着宫墙的斑驳积水,“此番已是太后娘娘宽宥,又何来置气一说。望秋染姑姑转告太后娘娘,事已至此,云朝感激不尽。”

“是,”秋染执伞的指尖微顿,随后轻声应道,“奴婢记下了。”

回府的路上,我的心境似暴雨前的阴霾般沉重压抑,因不知此刻阿延的病况如何,心底便如同陷入无边的沼泽般不知归处。

阿延,别恨我。

我阖眸沉默地任由自己陷入心底的死寂,黑暗中他的音容笑貌却如潮水般袭来,最后却只见他立于黄昏下的身影愈发遥远,耳畔萦绕着他与我笑言的最后一句“明日再见”。

车马却在此时忽地停滞,恍惚间我挣扎着睁开双眸,却只听到皇宫侍卫浑厚冷漠的声响,“公子,傅府到了。”

“知道了。”

我低声应着起身下轿,只觉身子似被寒意侵蚀,如深秋落叶般在风中摇曳。

“恭送傅公子!”

身后传来侍卫们的送别声响,府中看门的守卫见状执伞快步向我走来,似乎向我问着什么却已无暇顾及,只垂眸沉默地向前走着,步履愈发沉重。

“少爷……!”

不远处似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眸望去,原是裴钰。

“属下不知少爷提前归府,”裴钰的声音似乎略带沙哑,“办事不力,还望少爷恕罪。”

我无言摆首,只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神色沉寂地向前走去。

府中一片寂静。

下人们也不似从前般来去匆匆,除了房檐滴落的雨水,在眸色逐渐模糊变暗前,再无旁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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