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弃子杀局

卯时的冬晨,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窗棂将外面的熹微天光映得愈发朦胧清寂,卧房内却因彻夜未熄的炭火而暖意氤氲。

萦绕在帷帐内的玉栀瑶华香因此被烘得温软缠绵,仿若将昨夜揽月阁的笙歌艳舞与各怀鬼胎的暗流,乃至更久以前……

李宴殊躺在这张榻上与我低声言谈的侧影,都悄然覆盖于这熟悉的香气之下,与草药的苦涩气息交织着,形成某种倦怠沉寂的宁静。

裴钰如常侍奉我晨起用药,我因梦魇中李宴殊拭不去的血色而异常沉默。

任由玉匙中苦涩的汤药在唇齿间蔓延,却仿若浑然不觉,直至漱洗完毕后,才在低唤中回过神来,起身步至铜镜前。

他随行静立于身后,开始为我梳理青丝,动作熟捻而轻柔,铜镜映出他低垂的眉眼,无形流露出近乎凝固的专注。

“王爷。” 他忽然开口。

我抬眸望向铜镜中他清冷的容颜,心底了然,大抵是昨夜我以琵琶断弦的高调戏码弃子后,各方势力随之而动掀起的波澜。

“如何?”我低声问道,声音因晨起而略显沙哑。

裴钰动作未停,依旧垂眸专注于玉梳穿过的青丝,平稳地禀报道。

“丑时三刻曾有刺客追杀花知遥,已被暗影司布控擒拿,并未惊动京兆尹与巡防营。”

“但……”他略作停顿,俯身执起玉冠继续道,“经乔冥澈卯时回禀,至今还尚未开口。”

……这么快?

我心底掠过极细微的讶异。

花知遥昨夜戌时三刻方被驱逐出府,丑时三刻追杀便至,是幕后之人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感知到了某种迫近的危险,急于清除所有可能的线索,所以才按捺不住要灭口么?

还是说……这追杀本身就是另一层算计与迷雾,故意在我弃子后派人追杀,留下刺客被擒的活口,试图传递错误信息,用以嫁祸来干扰判断?

无数种可能在心底推演碰撞,但终究因信息不足而难以定论。

“继续审。”

“待到下朝后……本王亲自去一趟暗影司。”

有些东西,必须要亲眼所见,或许才能捕捉到更细微的破绽。

“是,属下知晓。”

裴钰应下,将指间青丝妥帖束入玉冠,声音压得更低,面色凝重地继续禀报道。

“还有……断魂宗。”

听及此处,我不由得心神微凛。

晨起残余的困倦消逝于无形,静默望着铜镜中裴钰的身影,等待下文。

“经千机阁回禀,”裴钰动作未停,言语平稳如汇报卷宗,“断魂宗左护法残锋,并非宗门元老。”

“而是于五年前拜入宗门,因行事狠戾果决,手段精湛高超,逐渐在宗门内赢得威望。”

“三年前,原本的左护法隐钺,在外出执行刺杀任务时意外身亡,此后,残锋便经宗主提拔,顺理成章地成了断魂宗的新任左护法。”

“而残锋与宗主的关系……”

他略作停顿,俯身执起玉簪。

“原本极为紧密,残锋是宗主用以制衡右护法,稳固自身权柄的关键心腹。”

“此番断魂宗宗主连同右护法等数名核心骨干,近乎全军覆灭,宗门势力大损。”

“据江湖推断,是残锋野心过盛,不甘久居人下,故而设计弑主,意图借此自立门户。”

我静默望着铜镜中自己无澜的神色,心底已将这些信息进行分析与拆解。

听起来,似乎只是一场充斥着背叛与野心的江湖内部权力更迭,残锋隐忍五年,凭借能力上位,抓住机会反噬其主,意图自立山头,逻辑通顺,动机合理。

但……仅是如此么?

五年,这个时间点颇为微妙。

五年前,正是朝中局势风云变幻的党争白热化时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而这个身怀不俗武艺又行事狠戾之人,就恰恰在那个时间点加入江湖杀手组织,并迅速崭露头角。

而三年前,原本的左护法隐钺意外身亡,但往往江湖中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尤其是对于杀手组织的副使而言。

这场意外,是否正是残锋上位的关键一步?若真如此,那他至少在五年前入门时,就已开始谋划,心机与忍耐力都非同一般。

与宗主关系紧密,被视为制衡右护法的心腹,听起来极为合理。

但细想之下,一个半路加入并非宗门培养的外人,能在短短两年内获得宗主如此信任……

要么是他手段极高,极擅揣摩逢迎,要么这信任本身,或许是宗主有意利用他这个外来者的锐气,来打破宗门内固有的派系平衡。

可倘若只是简单的江湖内斗,残锋为何会以如此激烈,几近摧毁宗门核心力量的方式来上位?这无异于自断臂膀,也要接手一个元气大伤的烂摊子。

这不符合能潜伏五年布局野心家该有的行事逻辑,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断魂宗的存续,更非称霸江湖。

他是要借助断魂宗这个杀手组织的渠道与人脉,以此身份作为掩护,来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事。

不然……残锋为何要接下祭江惊天刺杀的单子?

一个意图自立门户的杀手首领,最明智的选择应是蛰伏消化力量,而非主动卷入如此凶险复杂的朝局漩涡。

打破官家底线,无异于引火烧身。

一个大胆的推测,忽然浮现。

会不会,残锋从五年前入门开始,本就是受人指使,潜入断魂宗的一枚棋子?

他的任务或许就是逐步掌控利用这个杀手组织,原左护法的意外,则是他清除障碍向上爬的手段。

而此次宗主覆灭,或许并非他主动策划的夺权,而是幕后之人需要断魂宗的力量去执行祭江刺杀任务,导致他与宗门旁人产生分歧,亦或被无意察觉,才发生了这场血洗宗门的惨案?

那么,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是意图搅乱朝局火中取栗的宗室?

是京都某位隐藏极深的政敌?

还是……那个高踞龙椅之上的人?

信息破碎,变量太多,线索指向依旧模糊。

这一切推测,或许要等千机阁抓到残锋本人,才能窥见冰山之下真正的庞然暗影。

此刻裴钰已将冕冠整理妥当,七旒玉珠垂落于眼前,遮挡了些许视线。

我起身走向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裴钰为我层层覆上繁复沉重的朝服。

“残锋踪迹如何?”

我垂眸望向裴钰专注的神色问,声音因思绪沉凝而低沉。

裴钰为我覆上朝服外袍的动作未停,指尖力道精准而沉稳,微微俯身拉近了些许距离,压低声音回禀道。

“千机阁回禀,残锋曾于昨夜子时前后,出没于京郊三十里处的菱霜山庄,那里表面是一处富商别业,实则为断魂宗在京都附近的秘密联络点。”

“经千机阁连夜追捕,残锋拼死抵抗,最终负伤逃脱。”

裴钰说着为我系上腰间玉带,似乎因察觉到略显清减的痕迹而长眉微蹙,却未曾多言,微顿片刻继续禀报道。

“但其受伤不轻,右肋中过一掌后气息紊乱,落网应不日可待。”

“很好。”

我微微颔首,感受着朝服加身所带来熟悉的束缚与沉重。

“传令下去,加快追捕,调动所有江湖耳目与暗桩,布下天罗地网,封锁可能出京的路径,暗中排查医馆药铺,车行客栈,乃至荒庙野祠,但务必保证活口。”

死人无法开口,所以残锋必须活着,他的身上很可能藏着打开整个迷局最关键的那把钥匙,不仅关系到那个幕后指使的名字,更关系到祭江血案的李宴殊之死,乃至可能牵连更广的阴谋。

“是,属下知晓。”

裴钰垂首应道,俯身最后为我调整着佩绶的位置,以及袍袖细微的褶皱。

片刻后,一切整理妥当。

镜中之人,玄衣如墨,冕冠庄严,眉眼间是经年权谋淬炼出的冰冷与疏离,仿若将所有不该出现的复杂心绪,都完美地隐匿于这身象征无上权柄的华服之下。

我淡淡收回视线,转身向门外走去,裴钰则无声随之跟上,默然为我推开房门,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卧房萦绕的暖意温香。

天色依旧晦暗,庭院中草木的枯枝覆着淡淡白霜,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新的朝会与博弈,新的谜团与杀机,所有深藏在华丽表象下的汹涌暗流,已然在这肃杀的初冬清晨,神秘地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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