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鸾劫再起

宣政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沉郁地缭绕在各处,经年累月地浸润每一寸梁木与帷幔,带着属于皇权中心的威仪与窒闷。

我端坐于白玉王座之上,朝服厚重,七旒冕冠玉珠在眼前微晃,垂眸望着玉阶下的文武百官依次出列陈述政务。

兵部的粮草调度、吏部的考核详系、户部的年末核算……应对商议一切如常,心底深处沉寂无澜。

自前日休沐御书房失控的质问与沉默离去后,我与楚沉意之间便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朝堂上议政如常,仿若那个午后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幻梦,连同祭江血案未散的阴霾,共同隐匿在更为深沉的漩涡之下。

昨夜我在揽月阁弃子驱逐的消息大抵早已传入宫墙内,楚沉意应当通晓我那看似风流的荒唐之举,并非他所误会的替身折辱,也或许是某种无力拉扯的疲惫,私下并未再传召会面。

正如此刻,玉阶下的六部官员继续禀报着年关将至的政务,看似琐碎寻常,如同殿外呼啸而过带着凛冽寒意的风,年年如此,实则祭江血案的悬而未决,皆沉重而隐密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直到礼部尚书苏宴卿持笏出列,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凝滞。

“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

“西蜀二皇子赫连曜,已于昨夜亥时携使团抵达京都,现居于四方驿馆之内。”

“今晨已向鸿胪寺正式呈递国书,言明此行旨在商议两国联姻共分南诏之事,并请求觐见陛下与殿下。”

联姻。

这个词,骤然在心湖荡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玉旒之后,我的眸色微凝刹那,祭江前夜汤泉宫的暖融水汽似乎无形弥漫上来,氤氲了视线。

我仿若又看到了那双幽暗专注的狐狸眼眸,那个不容拒绝又带有松香酒意的吻,以及那句偏执而认真的……

“孤不愿,娶别人。”

那声音低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那个吻温柔绵长,带着彼此心底深处最真实的阴暗占有。

与此刻朝堂端坐于玉阶之上,分明相隔不过数步,却因相疑而有万水千山横亘在中间的景象,形成鲜明讽刺的对比,彼此都在旒珠遮面下判若两人,却不得不维持着貌合神离的体面与平衡。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不知怎地,这句诗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心底,不由得教我感到荒谬得好笑。

我与楚沉意是君臣,是宿敌,或许曾经也是……爱侣,但唯独不能是夫妻。

大抵是这句诗的意境与此刻太过相似,才会教我有这般荒谬的念头。

但那夜的风花雪月已是过去,如今国事是国事,私情……即便有,也早已在谎言算计与君臣相疑的血案中变得面目全非。

至于楚沉意是否依旧如此想……

罢了。

思绪如蛛网,放纵便易缠结。

此刻是在宣政殿,而我是摄政王,该做的是以理智将不合时宜的私情波澜压下,不论多么混乱纠缠,都必须让位于冷静的分析与决策。

御座之上,楚沉意同样略微沉吟了片刻,但我有意并未侧首看他,而是神色未变地垂眸望着玉阶下的苏宴卿,淡漠沉静如常。

“准。”

楚沉意不明喜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并未有从前戏谑慵懒的玩味,只余居高临下的帝王深沉。

“依礼部拟定章程,于今夜酉时,琼林苑设迎风宴。”

“孤……”

他微顿片刻,似乎在确认,又似乎在宣告,最终语调平淡地做出了决断。

“与摄政王,亲临。”

“臣,遵旨。”苏宴卿躬身领命,随后退回了文官队列。

“亲临”二字,他说得自然,仿若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但的确这就是应有之义,如此重要的外交会晤,更关系到联姻与分土的国家大事,帝王与摄政王共同出席接待,是礼制,也是规格。

故而面临预料之中合乎规矩的程序,我并未多言,算是默认。

上次在朝堂提及此事,因楚沉意宿醉未朝,我独自主持朝会,此事争执未果,随后又恰逢祭江血案突发,议题便暂且搁置,如今随着西蜀使团抵达京都,自然再无拖延之理。

近日因祭江血案未明而略显压抑的朝堂,此刻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躁动起来,短暂的寂静后,平狄将军霍玄铮率先持笏出列,神色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急切。

“陛下!殿下!”

“臣以为,西蜀此番诚意十足,不仅愿以嫡公主联姻,更许事成后南诏国土□□之分,此乃开疆拓土与增强国势之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以实利为先,速定盟约!”

他话音未落,文臣那边的户部郎中阎奎曜便持笏出列反驳,言辞恳切。

“陛下,殿下!”

“老臣以为,万万不可!”

“我天朝上国,向来以德服人,以信立威。若借他国之力裂其疆土,虽得实利,恐失藩属之心,动摇四夷宾服之根本。”

“且西蜀素来狡黠,其提议背后,焉知没有更深算计?还望陛下与殿下,慎之又慎!”

“阎郎中此言差矣!”

镇护将军江绍野持笏出列扬声道。

“国与国之间,实力为尊!”

“如今南诏内部不稳,西蜀觊觎已久,我大楚若不取,难道要因此与西蜀结下仇怨,成为日后边境大患?”

“江将军岂可如此短视?

“正是要防边患,才更应持重!”

礼部侍郎陆卿尘出列反驳道。

“西蜀狼子野心,今日可联楚分南诏,他日焉知不会反噬?”

“信义乃立国之本!倘若今日为利背弃南诏,他日谁还敢真心依附我大楚?此时贸然与虎谋皮,绝非上策!”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争执再起,如上次般各执一词,反映出朝中两派对此事截然不同的态度。

武将依旧多着眼于实际疆土与战略利益,主张抓住机会;文臣则更看重礼法体系与长远稳定,担心因此举失信于天下藩属,且对西蜀充满警惕。

我静默望着殿堂中或激动或忧虑的面孔,知晓争议再起已在意料之中。

利益与道义,现实与长远,永远是外交决策中最难解的结,而祭江案的阴影,更为这份抉择增添了不确定的风险砝码。

联姻分土之议,如同一把双刃剑,诱惑与风险并存,关键在于……执剑之人,如何衡量抉择。

就在争论渐有升温之势时,御座上的楚沉意终于缓缓开口,不明喜怒的声音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众卿所言,各有其理。”

“孤……皆已知晓。”

他略作停顿,将身体微微后靠,冕旒随之轻晃,却未曾流露任何倾向。

“然,联姻之事,关乎国策,牵涉甚广,非一时可断。”

“待孤与摄政王,今夜与西蜀使团详议后,再行定夺。”

这话说得圆融,既未否定任何一方的观点,也并未做出决定,而是将问题暂且搁置,留出了缓冲与探查的空间,是楚沉意惯用的帝王平衡之术。

“臣等,遵旨。”群臣闻言皆齐声俯首,争论暂歇。

接下来的朝议,又回到了相对平缓的节奏,与楚沉意共同处理了剩余的年末常规政务,一切都在以近乎刻板的流程中推进。

但我能感觉到,那因西蜀使团到来而悄然弥漫着各怀心思的复杂气息,并未全然散去,只是暂且潜伏在沉郁的龙涎香与恭谨的奏对之下。

终于,悠长而深远的钟声,穿透初冬冷冽的气息,回荡在宣政殿的每一个角落,宣告着这场冗长朝会的彻底终结。

“臣等恭送陛下——”

“恭送摄政王——!”

山呼千岁万岁声起,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下去,我自白玉王座上缓缓起身,目光与龙椅上同样站起的楚沉意,无意间有了刹那的交错。

隔着数步之遥,隔着垂落的旒珠,隔着殿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朝议余韵与沉郁的龙涎香气,彼此都未曾言语。

珠玉晃动,光影迷离。

彼此的脸庞因此而看不真切,我不知晓他冕旒后的眼眸是否仍带着那惑人的妖冶,亦或只余帝王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或许也不知晓我的淡漠无澜,不过是心绪复杂纷乱的伪装。

这一瞥快如电光石火,却仿若有千钧重量,不仅蕴含着所有的未竟之语和疑云心结,还蕴含着那些被理智与局势强行压下混乱不堪的过往。

也或许……不过是我的错觉,只是光影与珠玉晃动造成的虚假幻象。

心湖似有微澜荡漾,随即被更深的沉寂所吞没。

我率先移开视线,步履沉稳地步下玉阶,在文武百官的跪伏中,逐渐离开了弥漫着龙涎香的宣政殿,将新一轮的博弈与抉择尽数抛在了身后。

殿外,初冬的晨风迎面而来,带着渗入骨髓的湿寒,吹散了朝服所萦绕最后的暖意,也吹醒了所有不应有的恍惚。

新的博弈,新的谜局,随着西蜀使团的到来,以及今夜琼林苑的灯火,即将展开。

而心底深处关于祭江血案与情感纠葛的混乱,只能暂且深埋,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亦或……被新的风浪彻底覆盖。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