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外祖父竟动了这般大的脾气?我有些疑惑地想着,不由得循声而去。
“孽障!”
外祖父苍老浑厚的声音自房门中传来,似乎怒不可遏。
“李家小姐到底哪里不好?此番难得归京,还不尽快把亲事办了!”
闻言我不由得心下一沉,未曾想他们争吵的竟是舅父的亲事……也罢,这些年舅父远赴关外,在外祖父眼中萧家至今没个像样的嫡孙,自然不成体统,更何况那位红颜薄命的舅母三年前便已因病逝世了。
这萧家夫人的位置,如今还是空的。
我想起萧砚尘也在此处不免有些尴尬,正欲转身离去,房内争执的声音却再度传来。
“你让为父不必费心?难道你要把这诺大的萧家都传给那贱婢生的孩子吗!”
此刻我更觉尴尬,不由得暗想方才真是不该因好奇走至如此。
“自然不是。”
舅父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
“那孩子难成大器,墨寒知道。只是我已年过三十,那李家三小姐才不过十七,墨寒……不愿如此耽误了她。”
“此处听不真切,自然无甚趣味,”我佯装不知地转过身去,向远处的花园走去,“表兄陪我去采些玉栀花制香罢,日日点着的檀香实在教人有些腻味了。”
我知晓,此刻任何言语宽慰都并非良策,一是此刻情形下的萧砚尘未必听得进去,二是我亦不愿断这种情感纠葛的案子。
再者,纵然我参与其中亦无甚用处,倒不如佯装不知亦可省得诸多麻烦事宜。
短暂的沉默后,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响起,萧砚尘波澜不惊的声音如往日般温润,仿若未曾因方才的事有任何裂痕。
“好,我这就来。”
玉栀花叶在晨曦下浓绿欲滴,与花朵的洁白无瑕相映成趣,碧玉般的叶子向下垂着,一阵微风惹得玉栀花叶皆婆娑起舞摇曳生姿,清香如此袭来倒也教人心神沉静。
“云朝很喜爱玉栀花么?”
萧砚尘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片锦簇的洁白,轻声问道。
“或许罢,”我垂眸望着微风拂动下摇曳生姿的玉栀花,随意应道,“此花清丽,并非芍药般妖艳,制香亦是极好的。”
说着我抬手轻轻采下盛放着的一朵,侧身抬眸望向萧砚尘,缓缓递至他伸来的指间,勾唇浅笑着反问道,“表兄以为呢?”
萧砚尘垂眸望着我片刻,那双盛若春水的眼眸弯了弯,浅笑着应道,“云朝喜爱的,砚尘亦觉极好。”
“兄长好兴致,”傅云霆的声音自萧砚尘身后传来,“怎么不在卧房好生养病,反倒来这后花园采花了?”
我侧首望向徐徐走来的傅云霆,许是因那个略微怪异的夜晚,也许是多日未见,竟无端地并未似往常般不耐,只神色如常地立于原处,静默见他向我行礼。
“原是云霆表弟,”萧砚尘侧首望向他温润地笑道,“几日不见,云霆表弟可还好么?”
“劳烦表兄挂念,”傅云霆今日倒给足了他面子,抬手行礼沉声道,“云霆自然好得很,不过……”
他说着缓缓垂下手侧眸望向我片刻,随后抬首望向他轻笑道,“这些日子多谢表兄替我照看兄长,云霆感激不尽。”
“云霆表弟哪里的话,”萧砚尘依旧言笑晏晏地应道,“我与云朝本就甚是投缘,更何况同为一家人,此番能替妹妹照顾云朝自然是吾之幸事。”
“是么,”傅云霆的眸色略微沉了沉,随后再度挂起那幅面面俱到的笑颜继续说道,“那只怕表兄日后可要失望了,与兄长投缘的,向来不只表兄一人。”
“云霆表弟此话差矣,”萧砚尘微微摆首,“云朝喜爱的,不论花或人,我亦如此。”
“好了。”
我见他们二人如此暗流涌动,只觉本就未曾痊愈的头疾有些隐隐作痛,故而侧首望向傅云霆出言问道。
“傅云霆,你寻我有何事?”
“无事便不能寻兄长了么,”傅云霆笑着走至我面前,“方才见吴管事送别御医,我便想去兄长房内看望兄长,却不想……”
他说着垂眸望向这片锦簇的纯白,摘下一朵玉栀花轻笑道,“兄长竟在此处与旁人采花,教云霆扑空了。”
“不过也罢,”傅云霆面色依旧如春晓之花,将两指间的玉栀花不由分说地放至于我手中,“七月亦是该采花的日子了,稍后我便陪兄长制往年份例的玉栀瑶华香罢,刚好兄长去年所赠我早已用尽了。”
是了,楚国文人皆好香,更以互赠制香聊以交好。其每年七月中旬三白开得最盛,本是府中惯例采花一同制香的旧俗,亦是难得与父母同席制香的几日,只因今年我受了风寒卧病于榻才未曾如此。
本以为前些日子他们早已制好,却未曾想因我偶感风寒,今年还并未制香。
“好罢,”我只得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收手应道,“稍后我教屈然把他们请来。”
“可惜今日不巧,”傅云霆微微摆首道,“今日晨起便听闻父亲与母亲一同前往李尚书府中了,至今还未曾归府,只怕今年……仅有我陪着兄长制香了。”
李尚书?
我不由得回想起方才外祖父与舅父的对话,只深谙外祖父行事作风凌厉一同往日,若父亲母亲亲临尚书府,只怕此事……早就已然定下了,万事只待舅父归京而已。
想及此处,我心底竟不知怎地莫名有些悲凉,舅父虽贵为萧氏名门子弟,这两门婚事却亦是做不了主的,也亦或名门世族间的联姻,本就不与个人喜恶有关。
不论嫡出庶出,亦或男女之别,皆要物尽其用,旁人瞧着光鲜亮丽,其然不过是世家大族间固权的工具罢了。
又有谁愿透过你的姓氏去看你是谁呢?
我有些黯然地想着。
“兄长怎么了,”傅云霆见状向我走近半步,低声询问道,“可是身子不适么?”
“云朝,”萧砚尘抬手替我挡下些许光照,关切地轻语道,“日头逐渐升起来了,且先回房中用膳罢。”
“无碍,”我望向他们微微摆首,“既如此,稍后一同去湖心亭制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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