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檀郎冰语|公子提分居

薛琰听见“林氏”二字后怔了一下。多日以来,他与林星曳并无交集,甚至都快忘了,他的生活中还有这么一个人。

杜蘅并未注意到薛琰的神色,继续滔滔不绝,“她正与胡掌柜商议事情。我无意间听得几句,啧啧,令夫人对临江楼的经营,可是颇有见地啊!”

听到杜蘅意外的赞赏,薛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真的么?无非是些商贾之术罢了。”言语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和轻视。

“诶,此言差矣!”杜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兴致勃勃地分享道,“她说,临江楼气势恢宏是够了,但氛围过于凝重。她提议效法江南名楼,搞些文人雅集或新茶品鉴,胡掌柜那老狐狸听着都若有所思呢!

这想法,既不失临江楼的气派,又能增添新意,确实新鲜有趣!比那些只知道堆砌金银、讲究排场的俗物强多了。”

杜蘅说得兴起,并未注意到薛琰握着书卷的手指渐渐收紧,脸色越发难看。

临江楼,那是母亲的陪嫁!是谢家留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印记之一!父亲竟将它……交给了林星曳打理?!

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让林星曳在府中管些无关紧要的庶务,万没想到,竟是将如此重要的产业交给了她!还是母亲留下的产业!

她才嫁进来多久?还是说,父亲看中的,本就是她林家那套钻营算计的本事?

薛琰的思绪翻涌,杜蘅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父亲欣赏她,连杜蘅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竟也对她颇有好感?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盐铁论》,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仿佛在眼前跳跃,模糊不清。心中的烦躁难以平息。

林星曳,这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正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越来越深地嵌入他原本界限分明的世界。

“砚修?砚修?”杜蘅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

薛琰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垂下眼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僵硬:“经营的事......随他们吧。”

杜蘅挑了挑眉,看来这对夫妻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淡。他识趣地不再多言,只笑了笑:“行了,不打扰你用功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拍拍衣袍站起身,潇洒地挥挥手,转身离去。

廊下又恢复了寂静。薛琰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柏,眼神复杂难辨。

也罢!林星曳忙于酒楼经营,自己便更安心准备来年秋闱,井水不犯河水!

想到此处,薛琰静下心来,目光重回到那册《盐铁论》。

———

林星曳离开临江楼时,胡掌柜拿出了近两年全部的经营账簿,装了满满三大箱!

尽管心里叫苦连天,林星曳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回到府中后,她便和柚禾闭门不出,翻算起来。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近两年高高低低的账簿、出入库单据、采买清单,几乎将林星曳和柚禾淹没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汁特有的气味,以及二人淡淡的疲惫。

柚禾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噼啪作响,嘴里念念有词:“二楼平均一个雅间,上月酒水……三百二十两,香料七十五两……”

她算术确实极快,可架不住账目种类繁杂琐碎,酒楼进项有雅间费、酒水、菜肴、打赏,出项有食材、工钱、器具损耗、人情往来……各种名目交织在一起,她越算越急,额角渗出细汗,反而觉得眼前数字乱飞,理不出头绪。

“姑娘,这账也太乱了!东一笔,西一笔,看得我头都大了!” 柚禾忍不住抱怨,揉着发酸的眼睛。

“我看看。”林星曳放下手中一本记录食材采买的厚册子,将柚禾手中的账本翻上几页,随后走到一旁备好的白板前——这是她特意让胡掌柜找来的。她拿起一支炭笔,有条不紊道:

“我们把临江楼的生意拆开来看。你看,酒楼进项,无外乎几大类:雅间席位费、酒水、菜肴、还有其它小费、代订车马这些......

出项也同理:食材,掌柜、账房、大厨、帮厨、跑堂、杂役这些人工,碗碟、桌椅这些损耗与添置、楼宇维护修缮、灯油炭火日常消耗,最后就是一些人情开销。”

随着林星曳清晰的分门别类,在白板上列出清晰的条目,柚禾混乱的头脑逐渐清晰起来。她看着林星曳将各种单据、账目摘录下的数字,分门别类地归入对应的条目下,再汇总计算。

这方法,像极了当年林琼在江南经营交引铺时,教导伙计们如何分门别类记录不同茶引、不同客商往来款项的样子。

“原来,道理都是相通的?” 柚禾喃喃道,眼中有了光亮,重新打起精神,按照林星曳的方法开始整理归类。

有了清晰的框架,盘点的效率大大提高。主仆二人一个梳理框架,一个专注计算,配合渐入佳境。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只余下算珠的轻响和炭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柚禾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看着汇总出来的初步数据,迟疑道:“姑娘,账目是清晰多了。可是我算了算,近两年临江楼的利润,虽然看着在缓慢增长,但仔细看进项和出项……这增长似乎不太对劲。”

林星曳闻言,立刻走过来细看柚禾指出的部分:“怎么说?”

“您看,”柚禾指着数据,“进项的大头,雅间费和酒菜收入,这两年增长其实非常缓慢,几乎持平。而利润的增长,主要来自出项的缩减。”

她翻出几处关键点,“比如,食材采购成本控制得更严了,有些非必要的损耗也压得很低,还有,人情开销似乎也减少了一些。”

林星曳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流连,秀气的眉头渐渐蹙起。利润增长源于成本压缩,而非真正的客源扩大或消费提升。这就像是在吃老本,在消耗临江楼固有的底蕴和口碑。长此以往,无异于竭泽而渔。

“这绝非长久之计。”林星曳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临江楼不能只靠‘省’来维持体面。开源,才是根本。”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有了决断,“我们得抽时间出去转转,这些官人们除了临江楼还能去哪儿?还有,看看京城其他酒楼是如何经营的。特别是那些新开的,势头正猛的。”

柚禾用力点头:“姑娘说的是!柚禾也觉得该去看看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调研的方向和细节,直到更漏声清晰地传来,已是深夜子时。

连日的劳累加上精神的高度集中,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柚禾先支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伏在堆满单据的桌角沉沉睡去。

林星曳强撑着又核对了一页数据,眼皮也越来越重,手中的炭笔不知不觉滑落,她也伏在摊开的账本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两张疲惫却沉静的睡颜,还有那满桌承载着临江楼过往与未来的纸页。

夜色已深,薛琰取了明日需用的几卷典籍,踏着满地清辉,从观澜阁回听竹院。

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小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正房窗棂透出的、依旧跳跃着的昏黄烛光所吸引。

这么晚了,林星曳还没歇息?薛琰的脚步在月亮门前顿住。他想起白日里,杜蘅那些带着赞赏的话语,还有父亲对这位新婚妻子的信任......

他禁不住靠近了房门。轻轻推开,室内景象毫无防备地映入眼帘。

烛火因门开带入的微风轻轻摇曳。林星曳伏在宽大的书案上,侧脸枕着一本摊开的厚重账册,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累极了沉入梦乡。她睡姿倒是安静,只是眉心微蹙,似乎连梦中也在思虑着什么,透出几分脆弱。

一旁的柚禾则趴在堆满单据的矮几上,腮帮子被胳膊挤得微微嘟起,嘴角还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手指微动,却又安静下来。

而薛琰的目光又被桌上演算的稿纸所吸引,这字迹......虽有些潦草,但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将各项开支清晰地分门别类,旁边用简洁的符号标注着增减,条理分明。甚至还有一些类似他在算学典籍上见过的图示法,将复杂的账目关系直观地呈现出来。

又看到那略显稚嫩却努力工整的字迹,显然是出自这丫鬟之手。

这主仆二人,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暮夏的夜风带着凉意,从微敞的窗棞潜入,吹动了烛火,也拂动了林星曳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

薛琰目光在室内扫过,注意到一旁的美人榻上随意叠放着两条轻薄的绒线盖毯。他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取过。

回到书案边,他迟疑了一瞬,先将其中一条小心翼翼地展开,轻柔地覆盖在林星曳单薄的肩背上。接着,他又将另一条毯子,盖在了睡得正香的柚禾身上。

他缓缓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好,隔绝了室内的暖光与室外的凉夜。

——————

第二日清晨,林星曳只当昨晚支撑不住睡着了,并未注意到什么。简单洗漱后,便开始盘点京中各类酒楼茶馆。

这日,她换上一身低调的藕荷色素面杭绸裙衫,未施粉黛,便带着同样打扮素净的柚禾出了门。

她们的目标,是京城另一大名楼——云想阁。

工作使人充实,林星曳没功夫胡思乱想其它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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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烛火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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