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琰暂压下心中疑惑,带着杜蘅走向女眷那边。
林星曳见薛琰和杜蘅一同过来,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常态,与杜蘅见礼。
杜蘅不等寒暄完毕,便对着林星曳深深一揖,将感激之情又说了一遍,言辞恳切。
林星曳忙侧身避礼,“杜公子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令弟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消息。”她顿了顿,解释道,“那药方也是巧合,是前些时日一位……一位军营的朋友所赠,说是对退热有奇效。我见令弟症状相似,便冒昧献上。没想到还真有用!”
薛琰看着这二人一回一答,像是把他隔在一旁。尤其听着她提及那不知名的“军营朋友”,心中那股堵闷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汹涌。
他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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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宫宴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华丽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驶向尚书府。
车厢内,一片沉寂,薛琰和林星曳各坐一侧。薛琰微阖着眼,靠在车壁上,脸色在昏暗晃动的车厢光线里,显得有些晦暗难明,紧抿的唇角透着一丝未散的郁气。
林星曳见他面色不佳,思索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公子可是累了?”
薛琰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淡的、近乎敷衍的回应:“无妨。”
林星曳被他这冷淡的态度一噎,后续的关怀话语便都堵在了喉间。
她默默收回目光,也靠向车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宴席间,那位与她交谈甚欢、性子却有些心直口快的李侍郎夫人所说的话:
“……要我说呀,薛少夫人您这大方的性子,真是比那位周小姐强多了,水灵又明事理,更配薛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
当时话一出口,那位夫人似乎立刻意识到失言,忙用团扇掩了掩口,讪讪地找补了几句天气之类的闲话便借故走开了。
林星曳当时心中存疑,后来私下向另一位相熟的夫人旁敲侧击,才得知那位“周小姐”,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据闻那位周小姐容貌娇美,有“鲜花着锦”之貌,自小被养在深闺,却极爱读书,胸有丘壑,时常胆大包天地扮作男装,混入士子聚集的书斋茶舍,与人评点时事政论,言辞犀利,见解不凡。
这份胆识与才情,吸引了当时同样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薛琰。二人很是投契,京城圈子里人人都以为这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
直到赐婚的旨意到来。
林星曳看着薛琰歇息的面容,似乎明白哪些冷淡从何而来。
车轮不断吱吱地响,车厢内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林星曳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公子,今日宴上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位蓄着美髯的公卿,不知是哪位大人?还有他身旁的那位夫人,气度很是雍容……”
薛琰闻言,睁开眼,瞥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对她的提问并不反感。他语气平淡无波,如同陈述公文般答道:“那是吏部赵尚书及其夫人。赵尚书身旁着绛紫袍者,乃御史大夫王大人。”
他有问必答,将宴会上那些重要的官员及其家眷的身份、关系,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背景,都简洁清晰地讲述出来。
林星曳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这对她日后经营临江楼、应对各方关系大有裨益。
问完官员,林星曳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轻声问道:“那……陛下与皇后娘娘,看上去感情甚笃......”
提到帝后,薛琰的声音顿了顿。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突然的静默中被放大,辘辘地,一声声敲在耳膜上。半晌,他才将话音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车外沉沉的夜:
“皇后娘娘,原是抚州通判平镜之女。”
他讲得简略,却字字清晰,“陛下贬谪抚州时,被当年因新税法受迫害的暴民被困殴伤。是平镜出面平息乱局,将重伤的陛下抬回府中。
平小姐去送药时,正撞见大夫穿针引线,陛下咬着布巾忍痛,一声未吭。后来平小姐常去送药,与陛下有了感情。
后来平通判病故,孝期满,陛下便娶了她。
陛下登基初,有礼官请为皇后改易族谱,以彰门第。”
薛琰的声音到这里,泄出一丝感慨的波澜,“陛下当庭斥之,黜其官。今日携皇子列席,便是要天下人都看着——皇后与嫡子,地位无可动摇。”
林星曳听得怔了。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化开了,她不禁流出一句:“患难相守,不离不弃……陛下待娘娘,实是至情至性。”
这话落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得过分。
薛琰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他侧过脸,目光在她被灯光晕染的侧颜上一掠而过。那纯粹的感慨听在他耳中,不知怎的,倏地绕了个弯,变了意味——
她是在借帝后的情深,来映照他待她的“不情”与“疏淡”么?
薛琰方才刚刚松弛的心绪,骤然收紧了。一股无名的躁意升腾起来,比先前更添了几分不耐。他目视前方,薄唇抿紧,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疏离:
“帝后之事,非臣下可妄议。”
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上一句,彻底截断任何话头:“今日乏了,回去早些安置罢。”
说罢,他往后一靠,彻底阖上双眼。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静止的阴影,将那副俊美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冷硬的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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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尚书府的瓦当滴下露水。
这一夜,林星曳的心里却软绵绵的。
她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晶晶的。
宫宴的种种还在眼前晃——巍峨的殿宇,帝后并肩的身影,那些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大人物,还有夫人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环佩相击的轻响。一切都隔着层光晕,不真切,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最清晰的,是那只突然握过来的手。
温的,稳的,带着轻摩的触感,此刻仿佛还贴在皮肤上。
她把发烫的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原来……那人也不是整块冰雕的。
这桩婚事,或许也能透进点光来。
她想做点什么,这关系,说不定就近了。
忽然想起出嫁前,宋嬷嬷掰着手指念叨:“……公子是八月生人。”
己未癸酉癸未丁巳---这几个字清晰地跃入脑海,这是薛琰的生辰八字!
她心里默算,眼睫倏地一颤。十五日后,便是他生辰。
一个念头悄悄探出头——要不就在这小院里,备几样菜,为他贺一贺?不声张,就他们俩。
她又记起宴上那位侍郎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笑:“妹妹这般人品,还愁什么?听我的,给他做条腰带,‘缠住’的意头好,走到哪儿都念着你……”
当时羞得耳根发烫,此刻想起,指尖却微微蜷了蜷。
做条腰带么……
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有丝线在穿梭,青的,黛的,细细地织。倦意终于漫上来,混着这些零碎的、温热的念头,将她拖进了睡梦里。
第二日,窗纸刚透出蟹壳青,林星曳便醒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眸子里却亮着光。
她没有唤人,只拥着被子坐起,在渐明的天光里静静出了会儿神。
昨夜那些温热的念头,此刻沉淀下来,变得清晰具体。她下榻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墨痕在宣纸上渐渐铺开—— 琰生辰事略
·小院设宴,不请外客。
·菜肴:四冷四热一汤一点。
四冷为糟香青蟹钳、水晶肴肉冻、桂花糖藕片、芹香腐衣卷-- 他不喜油腻;
四热为清蒸秋鲥鱼、蟹粉狮子头、油焖青蟹、鸡汁煨冬笋-- 中秋宴上见他动过两筷;
一汤为火腿鲜笋汤;一点为杏仁酥酪-- 若他不喜甜换枣泥山药糕。
·酒:备两种。花雕,竹叶青,皆取小坛。
·陈设:不张灯结彩。移两盆晚桂入内,取“蟾宫折桂”意即可。
·礼:自制腰带一,黛青地,银线绣卷草竹纹。
·当日辰时:核菜单,巳时:查院落,申时:更衣待客。
·注:勿提“贺寿”等字,只作寻常家宴。
她写得专注,连天光由青转白,渐渐盈满窗棂也未察觉。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搁笔时,才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柚禾端着铜盆热水推门进来,见林星曳嘴边微微笑意,心里一怔:“姑娘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林星曳将未干透的纸轻轻挪到一旁,眼底有淡淡青影,嘴角却藏不住笑意:“醒了便起了。柚禾,你来得正好——今日得空时,去替我寻一位手艺好的绣娘来。”
柚禾放下铜盆,瞥见案上墨迹新干的纸张,虽看不真切内容,却见自家姑娘眉目间有股许久未见的神气,心中不由一松,忙应道:“姑娘再去睡会儿吧,等您醒来人就来了。”
林星曳却起身推开半扇窗,晨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她看向小院角落那两株还未开足的桂花树,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十五天,够了。
自此以后,林星曳白天依旧去临江楼,黄昏一回来,便钻进房里。灯点得早,绣绷架在窗前,跟着请来的师傅一针一针地学刺绣。
从穿针引线开始。丝线捻在指尖,滑,软,不怎么听话。她屏着气,对准了,慢慢穿过去。
柚禾在一旁递茶,看她低头蹙眉的侧影,心里又喜又涩。
“姑娘,”柚禾忍不住递过温水,“歇歇眼吧,仔细熬坏了。”
林星曳却抬起头,把绣绷举到灯下:“你瞧,这竹叶的边,是不是比昨日齐整了些?”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亮晶晶的。她不觉得累,只觉得每多绣成一小片,心里某个地方就踏实一分。
那绷子上渐渐成形的青竹纹样,仿佛能缠住些什么看不见的、摇摇欲坠的东西。
这应该是林星曳内心最柔软的一晚了,内心有希望的人都是发光的帝后线也是作者喜欢的,但考虑到篇幅没展开写,有机会放番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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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生辰初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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