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琰望着那抹熟悉的身影,手中酒杯停在了半空。
但很快,眸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
杜蘅瞧在眼里,嘴角不由得弯起一点看戏的弧度。
他上前两步,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周……周公子!”又侧身让开,“今日恰是砚修寿辰,既撞上了,何不进来共饮一杯?”
在座都是旧识,虽看出些端倪,却都默契地换上笑脸,纷纷附和,只道“周公子侠义”。
唯有谢悦看得痴了,他素好男风,见这“公子”唇红齿白,风姿特秀,一时竟挪不开眼。
直到杜蘅在桌下狠踹他一脚,附耳低语,他才如梦初醒,慌忙低头,耳根涨得通红。
周倩瑶先对杜蘅敛衽一礼,谢他解围。目光转向屋内,越过众人,落在薛琰脸上。她向前微微一步,“倩瑶冒昧。”声音很轻,带着颤,“祝薛公子……福寿安康。”
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间,她眼睫急速眨动了几下,将骤然泛起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想起从前……与诸位在此论文,恍如昨日。”她笑了笑,如秋霜般,“如今……不便叨扰了。”
说罢转身。
薛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那身男装显得她越发伶仃,他喉结滚动,方才僵住的手终于动了。在众人还未及反应的目光中,他已起身,掀帘追了出去。
他在廊下追上她。
“倩......周小姐。”声音不高。
周倩瑶停步,没回头。廊灯的光晕勾着她耳廓,莹白的一弯。
“何必自苦。”薛琰看着她的侧影,“以你之才,本不该困于闺阁。”
她终于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牵了牵:“砚修以为,是我不想么?”
“令尊那里……”
“家父不会允的。”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在他眼里,那些规矩礼法,比墙厚。”
夜风穿廊而过,吹动她男装宽大的袖口。
“倩瑶,事在人为。我与梦洲,日后寻机再劝令尊。只望你……莫要丢了书卷。”
周倩瑶抬眼看他。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去。
“多谢,薛公子。”说罢转身下楼。木梯响起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一声声远了。
薛琰站在原处,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廊下悬的灯笼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影。
他回到雅间时,杜蘅正举着杯等他。
“砚修,”杜蘅眼里带着笑,“寿星怎可独个儿出去吹风?该罚!”
薛琰没说话,接过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酒很烈,一路烧下去。
杯盏又满上。他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席间的说笑哄闹像隔了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只有方才廊下那双眼睛,清晰得发疼。
至于家中……那个等他回去吃饭的约定,早已淹没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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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
烛芯结了朵小小的灯花,爆了一下,光便晃了晃,将桌边独坐的人影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一个半时辰过去,菜早凉透了。
柚禾在旁立着,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这情景太熟,熟得让人心头发慌——像大婚那晚满室红烛空燃,蜡泪一重重都堆成山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姑娘,干等着闷。不如……叫小丫头们来,玩会儿击鼓传花?”
林星曳抬眼,目光虚虚地落在跳动的烛焰上。半晌,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柚禾,把饭菜热热,再把今日忙活的都叫来,不然可惜一桌好菜。”
“姑娘,万一姑爷回来......”
“随他。”又补充道:“去把院里的人都叫来,咱们热闹热闹。”
不一会儿,小院里便聚了七八个人。院中的丫鬟绿萝、粗使的婆子、洒扫的小丫头、厨房帮厨的阿桂,喂猫的刘婆子、管杂物的周嫂、还有一个在府里干了三十年、如今只能做些轻省活计的聋耳老婆婆——姓孟,人都唤她孟婆婆。一个个垂着手站着,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拘谨。
看着这一桌佳肴,虽说是自己参与忙活的,但丫头嬷嬷们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柚禾笑着拍手:“都愣着作甚?少夫人发了话,今日谁也不许拘着!”
阿桂重新把饭菜热锅后,酒过一巡,气氛才渐渐松快了些。柚禾提议行酒令,击鼓传花。
阿桂被传到了,挠着头讲了个笑话,说的是乡下财主进城,把驴拴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被衙役骂了一顿。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连廊下喂猫的刘婆子都咧开了嘴。
花传到绿萝手里时,她眨了眨眼,怯生生道:“那……那奴婢出个谜。‘一人一家多辛苦,儿子再大不离母,百年古书已无用,千里捎书一字无。’——打四物。”
众人想了半晌,猜不出。绿萝掩着嘴笑:“是‘庆生’呀!”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柚禾忙笑着打岔:“这丫头,怎么想出这么应景的谜面来?”
绿萝低着头,小声道:“今日原是奴婢生辰。往年这时候,府里给公子庆生,满院张灯结彩的,奴婢在廊下远远看着,心里想着……倒像也给自己过了生辰似的。”
林星曳心里不由得一酸。她打量着绿萝——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瘦伶伶的身子,手上满是冻疮裂开又结痂的旧痕。那双眼睛却亮,里头有光。
“你……是几岁进府的?”林星曳轻声问。
“回少夫人,奴婢是八岁那年被爹娘卖进府的。那年洪灾,田都淹了,家里活不下去,牙行的人来村里收人,五两银子一个。我娘抱着我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还是把我领去了。”
她说着,语气平平的,“同村还有个丫头,比我大一岁,卖给了王侍郎府上。头两年还托人捎过信,后来就没了音讯。听说是病死了,也没人往外报,卷张席子就埋了。”
周嫂接话道:“我娘家村里有个姑娘,卖到京里做丫鬟,伺候老太太的。有一回不小心打碎了老太太心爱的茶盏,被罚跪在院里整整一夜,腊月天,膝盖都冻坏了。后来落下了病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主家嫌她不好看,又把她转卖给了人牙子。”
“那还算好的。”刘婆子放下喂猫的碗,咂了咂嘴,“我年轻时在城外庄子上,听老辈人讲过一个事。说是前朝有位乡绅的公子,不到十岁家里人给配了个俊俏的后生当童养夫。
那公子成年娶了正妻,说是一个京官的养女呢!但据说新夫人嫉妒那小厮容貌,活活将人家打死,埋在庄子里的一棵槐树下。
后来那槐树长得特别旺,年年开花开得比旁的树都盛。庄上的老人说,那是冤魂不散,借树诉屈呢。”
“可别乱说!”周嫂忙打断她,“这话传出去,可是要命的!”
刘婆子撇撇嘴:“怕什么,都是老黄历了。”
孟婆婆坐在最暗的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她耳朵聋,听不清旁人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众人,手里捧着一碗酒,小心翼翼地抿着。
柚禾凑到林星曳耳边,压低声音道:“孟婆婆在府里干了三十年,年轻时是洗衣房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冻坏了。后来耳朵聋了,洗衣房也不要她了,就在后院里做些洒扫的轻省活。上头人嫌她老,好几次想打发出去,是公子小时候见她可怜,说了一句‘留着吧’,这才留到今天。”
“她……没有家人吗?”林星曳小声问。
“哪来的家人?”柚禾摇头,“她年轻时也是被卖进来的,一辈子没嫁人。像她这样的,府里养到老算是积德了。多的是老了病了被赶出去的,流落街头,没几天就没了。”
林星曳沉默了。她看着这些人坐在这,笑着,闹着,讲着那些生离死别的往事,像讲别人的故事。
随即,她褪下腕子一只白玉镯,拉过绿萝的手,为她戴上。
“你戴着。”她轻声道,声音有些涩,“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绿萝眼眶红了,噗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林星曳一把扶住她:“起来。今日你是寿星,哪有寿星跪人的理?”
她又转向柚禾:“去我匣子里取些散碎银子来,不拘多少,给今晚在场的姊妹们都分一分。沾沾喜气。”
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眼底那些拘谨的防备,终于化成了笑声。
孟婆婆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旁人都笑,也跟着笑。柚禾走过去,把一小块银子塞进她手里,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婆婆,少夫人赏的!”
孟婆婆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林星曳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林星曳忙起身扶她,孟婆婆却执意拜了三拜,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阿桂在一旁小声翻译:“婆婆说……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记得她。”
林星曳强忍住没掉下的泪水,偏过头去,却见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年轻丫鬟,瞧着比绿萝大两三岁,眉眼生得伶俐,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旁人讲,时不时跟着笑两声,那笑里却带着点与众不同的脆生劲儿。
林星曳招呼她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少夫人,奴婢叫彩鸢。”
“彩鸢……”林星曳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雅致,不像寻常丫鬟取的。”
彩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是……是以前班主起的。”
“班主?难道,你是学戏的?”
这生辰宴的走向,无论对谁,都是意料之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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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华诞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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