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鸢惊讶这位少夫人如何一眼看出自己学戏,便轻轻点头,又摇摇头:
“奴婢是学过几年,算不得角儿,就是跑跑龙套,扮个丫鬟、仙女什么的。班主说我嗓子还行,本想让我学青衣的,可惜……”
“可惜什么?”林星曳问。
“可惜班主得罪了人。那年有位贵人在我们班子包场听戏,点了一出《长生殿》,班主唱唐明皇,一时兴起,改了句词儿。
本来是‘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他给改成了‘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后面接了三个字,说的是那贵人府上的一桩丑事。
奴婢当时才十二,不懂那些,只记得第二天衙门就来人了,说班子唱淫词艳曲,有伤风化,封了戏箱,砸了行头。班主被打了几十板子,抬出来时人都没气了。
班子里的人散的散,卖的卖。奴婢运气好,被卖进了尚书府,好歹有口饭吃。”
林星曳不忍再听,问道:“你原是唱什么角儿的?”
彩鸢眼睛亮了亮:“奴婢学的是青衣,也学过几出闺门旦。班主说奴婢身段还行,就是嗓子还嫩,得多练几年才敢上台。”
柚禾在一旁撺掇:“彩鸢,你给少夫人唱一段呗!咱们这些人,哪有机会听戏班子正经唱戏啊!”
丫头们纷纷起哄。彩鸢脸红了起来,连连摆手:“这……这不成,没弦子伴着,干唱多难听……”
林星曳温柔道,“没事,你只管唱,图个高兴。”
彩鸢咬了咬嘴唇,退开两步,整个人仿佛变了一个人——肩颈松了,腰背挺了,连手指都多了几分柔婉的姿态。她开口唱的是《牡丹亭·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嗓子一亮出来,屋里霎时静了。
彩鸢的嗓音清亮而不尖利,低回处又带着几分稚嫩的柔润。虽然气息还不够稳,个别腔弯转得有些生涩,但那股子天然的韵致,是藏不住的。尤其唱到“姹紫嫣红”四字,舌尖轻轻一挑,带出一缕江南水磨腔特有的糯软——那是昆曲里最难学的东西,不是师父手把手教,根本唱不出来。
林星曳静静听着,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讶异。
这丫头,是块好料子。
彩鸢唱完最后一句,收了声,屋里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丫头们不懂戏,只觉得好听,使劲拍手。彩鸢红着脸退回角落,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学戏几年?”林星曳又问。
“奴婢七岁被卖进戏班,学了五年。班主说,学戏得从小打底子,筋骨才能开。奴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压腿下腰,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
“你还想继续学戏么?”
彩鸢犹豫半晌,还是点点头。
林星曳笑笑,让柚禾招呼大伙继续坐下。
烛火渐微,桌案上杯盘狼藉,几个年纪小些的丫头不胜酒力,早已伏在塌上沉沉睡去,脸颊还带着酣然的红晕。
“让她们睡吧,”林星曳声音很轻,“今夜,大伙儿都辛苦了。一切明日天亮再收拾。”
柚禾见林星曳眉眼间倦意浓得化不开,柔声劝道:“姑娘,您也早些歇息吧。”
林星曳走到床边,像是才回到自己的世界。她轻叹口气,仿佛今夜的欢笑都散尽了。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条她亲手绣了多日的腰带。锦缎上的花样,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针脚依旧细密,却显得无比讽刺。
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柚禾。”她压了压心中的酸楚,努力保持着平静,将这腰带丢了出去,“拿去,处理了。我永远不想再看到它。”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晚这酒宴的事,也不必向公子、老爷提起。”
柚禾只得低低应了声“是”,恨恨地退了下去。
房门再次合上。林星曳像是想起了什么,俯身再次探向枕下。这一次,她摸出的是一只精巧的鎏金虾须镯。镯子做工极细,在掌心泛着幽微的冷光。
她将它举到眼前,指尖摩挲着内侧那个錾刻的小字——“琰”。
这个字,猛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视线渐渐模糊,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一颗接一颗,迅疾地砸落在冰凉的鎏金镯子上,溅开细小的水痕。
她胸腔里的酸涩再也压不住了,手臂猛地一挥,那镯子便划过一道黯淡的金弧,直直飞向床内昏暗的角落。
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嗒”,它似乎撞在了什么上,随即滚落下去,再无声息。
自此,与那薛公子,就这样吧。
林星曳看也没看那角落,她吹熄了灯,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躺下,拉过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晨光如薄纱,透过窗棂。
林星曳缓缓睁开眼,昨夜睡前的泪意已干涸无踪,只留下一种奇异的清明。一夜无梦,沉酣至醒,竟觉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滞重也消散了大半。
起身洗漱后步入外间,她微微一愣。昨夜记忆里那片杯盘狼藉、笑语狼藉的残局,此刻竟寻不到半点痕迹。桌椅归置齐整,地面光洁如镜,仿佛那场尽兴而散的自娱自乐,只是一场浮于表面的幻梦。
“她们倒是手脚利落,”林星曳心中暗赞,“这般勤快能干,若他日不愿困在这府里,到临江楼去,必定都是好手。”
用早膳时,柚禾在一旁布菜,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禀道:“姑娘,昨日……姑爷他,其实是去了临江楼。杜家公子几位好友,在楼里为他设了席面庆生,一时高兴,饮得多了,便……便未曾回府。”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片刻,只闻瓷勺轻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林星曳执着汤匙的手稳稳当当,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细细咽下口中清粥,仿佛未曾听见那个名字,反而抬眼问道:“这府里的人,都是外面买的吗?”
柚禾怔了怔,即刻会意,细细回道:“这尚书府里的下人,有家生的,世世代代在府里,也有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只是府上到底还是家生的多些,像是周公子。不过,大多伺候老爷少爷,或是家里的重要事,咱们……咱们院里的,外面买来的多。
丫头们到了年纪,要是……做不得姨娘,家生的配给府里同样家生的小子。若是外头买的,运气好些能得份恩典放出去,运气不好的,也只能发卖了出去。”
林星曳听着,握着筷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昨夜大伙讲述的经历,想起彩鸢那颗可爱小虎牙,心头漫上一阵无力的涩然。
“府上的旧例,一时半会儿也难更改。你平日多留心些,那些手脚麻利、懂得操持、心思也正的丫头小子,若他们自己愿意,可先到临江楼寻个差事,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等攒够了钱,就解了卖身契。
让彩鸢跟着楼里的张老板学戏吧,要不可惜了她这天赋。”
林星曳放下碗筷,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院墙框住的四角天空,“你再盘算盘算楼里如今的进项,若有盈余,不必回我,悄悄在外头寻个合适的宅子买下,不必大,洁净即可,赁给这些愿意出去的丫头小子们住。
租金定得低些,也算……给他们将来离了这府邸,留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立足之处。只是这事情办好,我去回禀老爷就行了。”
柚禾听着,心头又是震动又是酸暖,她深深一福:“姑娘,您放心,我定会妥善办理。”
————
柚禾揣着差事,走在京城的街巷里。正寻摸着牙行所在,忽被一阵清越的弦索叮咚与顿挫的唱腔绊住了脚步。
抬头一看,是家不甚起眼的戏院,门口水牌上正写着今日上演评弹《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她掂量着荷包,又估摸了下时辰,心头一热,便掏钱买了张票,侧身挤进了那昏暗却暖意融融的场子里。
方一坐定,台上一老一少两位先生正唱到紧处。老先生怀抱三弦,指尖轮拂如急雨敲窗,嗓音苍凉遒劲,仿佛真带着朔风的寒意:
“你看那,茫茫田野皆白色,万里江山尽在冰雪中。
世间多少不平事,英雄被困在路途穷……”
那声音像一根浸了冰水的细丝,猛地勒进柚禾心里。她仿佛真见着了那漫天风雪,见着了昔日八十万禁军教头落魄沧州,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
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竟也有此等穷途末路!
是谁错了呢?是那昔日兄弟相称的陆虞候,贪得无厌的高衙内,还是那金銮殿上的赵宋天子?
她不由得想起昨夜绿萝、彩鸢、孟婆婆的经历,况且,当初她也是被卖到林家的,像孟婆婆那样终老府中,结果还算好的。
她看着台上走投无路的林教头,就像她此时的心境,穷途末路,喘不过气。却又胸中激荡,似有滚油煎沸,几乎要破开胸膛跳将出来。
恰在此时,台上老先生双目圆睁,气发丹田,一句唱词如银瓶炸裂,陡然拔起:
“——枪毙奸贼方罢休!”
“轰”的一声,柚禾只觉得脑海中迷雾被一道惊雷劈开,霎时间鸣顶内外!
原来这世上,无论是谁,若都坚守着最想做的事,才不枉来此一遭!
她一个丫头,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呢?
曲音袅袅散尽,满场喝彩如潮,柚禾却如泥塑木雕般坐着,半晌动弹不得。直到伙计前来清场,她才恍然回神。
走出戏院,午后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心中也逐渐平静下来。柚禾挺直了背脊,大步朝着牙行方向走去。
不多时,她又折返回来,向那守门的伙计买下了一册《林教头夜奔》的唱词话本,小心揣入了怀中。
像柚禾这样台上热闹,心头乱撞的经历,你们有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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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弃镯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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