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华诞空设|夜宴不可辜负了

薛府。

林星曳因为前几天压缩着处理太多临江楼的事情,这“寿宴”完事,也算可以清闲两天。

她接到了林琼的来信,说茶马司的叛徒被揪了出来,竟是陈渊安排的内鬼。但听薛尚书的意思,此时还不愿和陈渊撕破脸,只是把那内鬼撵出去,罚了陈渊几处小贪腐了事。

心中也算一块石头落地,她披上外衣,在府中随处走走。

午后日光斜斜穿过浣衣处的支摘窗,在氤氲的水汽里投下几道澄澈的光柱。

林星曳信步至此,见院中仆妇们正忙碌捶打晾晒,不欲扰了她们活计,便悄然掀帘进了西厢一间净室。

这里似是存放浆洗妥帖衣物的处所,竹架上整整齐齐列着各色衣裳。她的目光掠过几件熟悉的常服,最终定格在最里间——一袭深青色的圆领罗袍静静悬在那里,胸前缀着一方精致的补子,隐约可见云雁衔枝的纹样。

她认得这是薛琰的官服。此刻这般近在咫尺,才看清这官服的讲究。袍身是上好的越罗所制,青如春水,触手生凉。领缘与袖口以玄色绶带滚边,针脚细密如蚁足。腰间本该配一条乌角革带,此刻单独悬在一旁,带銙竟是素银所铸,虽不奢靡,却自有一股端严气度。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云雁补子。金线与彩丝交织出的羽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

心口莫名一跳,这官服穿在身上,是何等感受呢?

她回身确认门外无人,竟飞快地褪下自己的外衫,伸手取下了那件沉甸甸的罗袍。官服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她有些笨拙地套上袖子,理好领缘,那袍子于她而言略显宽大,衣摆直垂到脚面。她又取过那条银带,在腰间勉强束紧,宽袍顿时有了筋骨。

当挪步到墙角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她抬眸望去,镜中映出个清瘦的“少年郎”——深青官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乌发松松绾在脑后,因奔波而微红的面颊藏在挺括的立领中,竟真有几分新科进士的矜持与书卷气。

她怔住了。这衣裳,就如长在身上似的,穿上竟有些自然,仿佛她原本就穿过。

林星曳喜欢自己穿这衣裳的样子,随即晃过神,又被这荒诞的景象逗得弯起唇角。

对着镜中人,她学着男子仪态,双手抱拳,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正自沉浸在这角色之中,忽听门帘轻响,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请问,这是哪家的公子?”

林星曳回首,见是柚禾提着个小包裹站在门口,眼中满是惊艳与促狭。柚禾上下打量着她,忍不住抚掌笑道:“姑娘,你这扮相,像是个俊俏的后生,倒让我想起戏文里的孟丽君了!”

她说着,一时戏瘾上来,竟将手中的包裹往旁边架子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后退半步,学着皇帝端肃的姿态,虚扶着并不存在的玉带,压着嗓子念起:

“嗯——郦爱卿!”(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林星曳先是一愣,随即被她的顽皮勾得笑了起来。

见姑娘并未责怪,反而眼中有光,柚禾胆子更大了些,大方唱到:

“爱卿啊!

你看那,鸳鸯交颈在河畔,它俩相依多美好。

人生在世如春梦,何不学,鸳鸯相伴过终朝?”

林星曳对这段也颇为熟悉,索性陪她演一段,于是跟唱:

“陛下!

鸳鸯不过是凡间鸟,臣心中,唯有陛下是当世尧舜,

江山永固,万民称颂,

方是臣,日夜企盼的凌云霄!"

她一边唱着,一边下意识地学着戏台上小生的身段,微微拂袖,目光坚定地望向虚空,仿佛真在金銮殿上应对君王。

然而,当那句“江山永固,万民称颂”脱口而出时,她的内心猛然一荡。

孟丽君需得隐姓埋名、女扮男装才能博得功名,而如今……当今朝廷风气渐开,已允了女子读书,甚至……可以参加科举!

世人皆知她是她尚书府的少夫人,可这“薛夫人”当得何其委屈,最大的天地,似乎也只是那一方临江楼。

她看着镜中这身着官袍、意气风发的“自己”,一个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大胆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脑海——

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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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临江楼最僻静的“听雪阁”内,一盏清茶正氤氲着白雾。

林星曳执壶为徐文渊续上热水,“徐先生,星曳想请教您。若要真正读通这天下文章,明晓经世致用之理,该当如何入手?”

徐文渊略感讶异,他略一沉吟,端正了神色:“林老板此问已触及根本。若欲通晓,路径倒也分明。

其一,根基在于经史。四书五经是立论之本,《资治通鉴》、《史记》等是明鉴之镜,须得熟读精思。其二,便是科考所需的策论、经义文体,其格式、破题、承转皆有法度,需下功夫练习。”

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然而,读书最忌死守章句。堆积辞藻不过是两脚书橱,唯有将圣贤道理与当世民生、边防、财政等诸多实务相印证,形成自家之见解,方是‘活读书’。否则,纵然读尽万卷,也不过是他人思想的跑马场。”

林星曳听得专注,眸中光亮闪烁。

徐文渊见她神情,语气带上了几分轻松的调侃:“说起来,若论对此道的钻研,薛公子......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他于经史义理与现实政务的融会贯通,京城闻名。夫人也可请教于他。”

林星曳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话题引向别处:“不知先生如何看待如今的‘改稻为茶’之策?”

徐文渊神色微凛,环顾左右,声音压低了些:“老夫不便妄议朝政。只是……所谓理财,难在开源。很多时候无非是‘左兜换右兜’......这财富,怎可平白无故生出来呢?

一方多了,必有一方是吃亏的。”

林星曳若有所思,便不多言。

---

翰林院。

杜蘅兴致勃勃地找到薛琰,“砚修,那谢家公子想约众位好友去他那画舫一聚,你与我同去可好?”

薛琰目光落在案头那封精致的洒金请柬上,眉宇间掠过一丝倦意。

那日生辰宴对这位谢公子印象并不佳,正欲回绝,杜蘅却抢先到:“你先别着急拒绝,我家老二也去。另外……此番还有于沥岩麾下的红人,詹翊,詹子舒。”

“詹子舒?”薛琰指尖微顿。这位变法派的急先锋,怎会出现在谢悦的风雅集会上?一丝警觉悄然升起。

他与此辈素无往来,但若能亲耳听听变法派的想法,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知道了。”他终是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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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徐文渊几番请教后,林星曳每日都“泡”在观澜阁,只是每五日去临江楼查账,大事都让柚禾帮忙盯着。或是书卷随身带着,闲暇时候便拿出来看。

从前读书并无拘束,想看什么看什么。如今有了计划,不仅每日要看文章,还要写下注解,才觉得读书真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这过程也有乐趣,比如她给自己请了两位先生分别请教,一个姓程,一个姓王。她会把程先生的问题请教王先生,王先生出的题又去问程先生。这一来一回,她再去想想,到底谁说的更有道理。

当柚禾把藕花谢舫的事告诉林星曳时,詹子舒……这个名字让她心下一动,当即去听竹院找薛琰。

“听说公子要去谢舫?”她端上一杯九窅茉莉,语气平静。

薛琰微怔,语气略显不通:“只是清局,况且玉阶也在......你救过......”

“能否带我同去?”

薛琰似一下被噎住,见她目光清亮如星,不似玩笑。第一反应便是拒绝——男人议事,带女眷成何体统?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谢舫那样的地方,难免丝竹曼妙,歌舞翩跹,若安排歌姬助兴。届时推拒起来麻烦,不推又……

正沉吟间,却听林星曳轻声道:“公子若觉不便,我可换上男装。”

薛琰听后觉得有理轻轻点头,林星曳心中一悦便道谢离开。

待薛琰回过神了,人早已走了。

三日后黄昏,当薛琰在府门前见到一身月白直裰、纶巾束发的“林公子”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宽大的儒生袍服掩去了女子身形,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不凡。

她甚至用黛粉稍稍加深了眉色,举止间竟真有几分少年书生的疏朗气度。

马车辘辘行驶在通往城郊的官道上,薛琰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林星曳,她竟从布囊中取出一卷书,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垂眸静静阅读起来。那专注的侧影,与摇晃的车厢构成一幅奇异的安定图景。

薛琰心中讶异,不由多看了两眼,认出那书脊上的字样竟是《资治通鉴》。他终究没忍住那份突如其来的好奇,打破了沉默:“你......在看史书?”

林星曳闻声抬头,眼中还带着几分沉浸在文字中的思索,坦然道:“是。不过闲来翻翻。”

她顿了顿,看向薛琰,目光清亮,“如今......正有一处不明,不知公子可否为我解惑?”

薛琰感到些意外,心中那点探究与被认可的需求悄然得到满足,他颔首:“但说无妨。”

“《资治通鉴》中,论及人物,常以‘君子’誉之。依公子之见,何为君子?”

林星曳是执行力很强的人,想好了就会干起来,她已经逐渐走向自己的轨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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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鸾镜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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