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弃镯绝恩|这妄念不可再有了

薛琰听后精神一振,此问正中他下怀,“君子,自当以德行为本,本立而道生。若德行有亏,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过是无本之木,无水之萍,甚至贻害更甚。

譬如蔡京,书法文章何其了得,然其心术不正,终成国贼。”

薛琰如水般地讲解,声音与马车嘎吱嘎吱交杂着,眼神更是清涧,林星曳不由得看向一旁的玉杯。

“如果只固守德行,对自然机理懵懂无知,此‘德’是否流于空泛?屈子不也说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薛琰摇头:“探索之心,固然可贵,然需以德驭之。否则,好奇便可能流于奇技淫巧,探索亦易入歧途。

屈子此求索之语之所以流传,是其投国无门,不愿同流与污,宁愿以身明志,才得百姓怀念至今。”

林星曳虽觉他说的自有道理,但也未被完全说服,她抬眼对上薛琰湛然的目光。

“昔日曹孟德征乌桓、收荆州、奉天子、灭袁绍。还写下了'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样的诗句,如此豪情,不也名留至今?”

薛琰略显惊讶她对曹孟德的赞赏,但不以为然:“曹孟德乃乱世枭雄。如今天下太平,此等人绝不甘心居于人下,孰知不是赵峦第二呢?”

林星曳心中还有疑问,但见前方一片云蒸霞蔚,心想若不是快到了,便适时地收敛了锋芒。

薛琰见她如此,心头那点辩论得胜的满足感之余,竟也生出一丝惊喜之意,淡淡道:“你肯读这些书,已经很好。”

这就好了?她知道薛琰学富五车,但他的夸赞,就像内行夸外行,让林星曳高兴不起来。

车厢内复又安静下来,但先前那凝滞的气氛却悄然化解。林星曳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中却回味着薛琰方才的言论。

便在此时,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侍者的声音:“公子,藕花谢舫到了。”

林星曳随薛琰下车,举目望去,心头不禁微微一震。

只见烟波渺渺处,十余艘大小不一、雕栏画栋的画舫静静停泊,宛如瑶台仙阁误落凡尘。

其中最为宏丽的一艘,三层楼阁,飞檐翘角皆悬挂着琉璃风灯,虽未点燃,已在暮色中流溢着华彩。

舫身四周,是无穷无尽的碧色莲叶,粉色白色的荷花亭亭玉立,晚风送来的不仅是清冽荷香,更有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之声,缥缈得不似人间。

引路的侍者撑着一叶扁舟,载着二人穿过田田荷叶,向着那主舫驶去。越是临近,越觉其精丽绝伦。

舫身以珍稀木材造就,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窗棂上镶嵌着薄如蝉翼的贝壳,折射出迷离光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甜温软的香气,非兰非麝,闻之令人心神松弛,仿佛尘世烦忧皆可抛却。

“难怪世人来这,便流连忘返,乐不思蜀。”林星曳心中暗叹,“此地确如世外幻境。”她想起关于此地的传闻,目光不由带了几分探寻,这诗情画意、不染尘埃之下,那所谓的“花柳”又在何处?竟瞧不出半分狎昵痕迹。

二人刚踏上主舫宽阔的甲板,还未及细赏,便见三人自内舱含笑迎出。

为首者正是主人谢悦,锦衣玉扇,风流体态。身旁是面容与杜蘅有几分相似、神色却更显跳脱飞扬的杜若。

落后半步的,则是一位身着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沉静锐利的年轻男子,想必便是詹翊。

“砚修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谢悦拱手笑道,目光随即落到薛琰身旁的林星曳身上,眼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薛琰与詹翊相互见礼。

“詹翊,詹子舒。”

“薛琰,薛砚修。”

两人语气平淡,互道“久仰”。

薛琰侧身,代为引见:“这位是林曳,林公子,在下……远亲。”

林星曳从容作揖,嗓音刻意压低,显得清越沉稳:“林曳见过谢公子、杜公子、詹先生。”

谢悦那双眼在林星曳身上上下打量,见她一身月白儒衫,身姿清瘦,面容俊秀得近乎精致,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不由抚掌笑道:“妙哉!砚修兄,你何时竟开了窍?身边藏着这般一位芝兰玉树的妙人,往日竟从不带出来一见,实在不够朋友!”

他语带双关,调侃之意明显。

薛琰闻言,耳根瞬间泛红,语气生硬地否认:“休得胡言!他此番......随我出来见见世面而已。”

他这般急于撇清的模样,更坐实了谢悦心中的猜想。杜若在一旁对谢悦挤眉弄眼。

詹翊虽未言语,唇角也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

谢悦见状,哈哈大笑,也不再穷追猛打,亲热地揽过薛琰的肩:“好好好,是谢某失言,兄莫怪!林公子也莫介意,在下就是爱开玩笑!来来来,酒宴已备,就等诸位了!”

杜若也连忙在一旁插科打诨,将这场小小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诸位,请。”谢悦含笑撩开珠帘,几人看去,却是一艘极为精巧的画舫小舟。舟身细长,遍体雕着缠枝莲纹,船首立着一只衔珠的仙鹤,形态翩然若飞。

林星曳随薛琰弯腰踏入,只觉一股清雅甜香扑面而来,眼前豁然一亮。这船舱内部,竟布置得如同世家千金的香闺绣阁,却又毫无脂粉俗气。

地上铺着厚厚的缠枝牡丹纹波斯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四面窗棂皆糊着碧青的纱罗,窗外藕花水色透入,便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绿意。

舱壁悬着数幅写意山水,笔触疏朗,都是来游玩的文人即兴所做。

角落一张紫檀小几上,设着汝窑雨过天青釉的弦纹瓶,里头只斜插一枝半开的粉色芙蕖,瓣尖凝露,娇嫩欲滴。

杜若正坐,向薛琰解释道:“我大哥被山海集的编修事务绊住了脚,说是晚些再到。”

“难得他今日得闲,晚些也无妨。”薛琰微微颔首,在榻边一张梨花木圈椅上坐下。

林星曳安静地择了个靠窗的绣墩坐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在场几人。

她见薛琰与杜若寒暄,言辞简洁,杜若向薛琰请教着经史策论,想必为来年秋闱准备。

另一边,詹翊已与谢悦聊了起来,“止祥这藕花谢舫,如今是愈发名声在外了。”

谢悦执起一把泥金折扇,轻轻摇动,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托詹先生的福,尚算过得去。不过是给诸位友人提供一处散心解闷的所在,谈何经营。”

他说话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窗边的林星曳,以及她身旁的薛琰。他见这“林公子”姿容清绝,神态间却并无寻常小倌的谄媚,与薛琰之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似狎昵,但眼中处处是对薛琰的重视。

他心中好奇的猫爪挠似的,趁着众人话音稍落,便用扇尖虚虚一点林星曳,笑吟吟地看向薛琰:“砚修兄,你这远亲兄弟,不知在何处进学?”他语带调侃,目光却在两人之间逡巡。

“不过在京城做点小生意,比不得谢老板。这谢舫依山傍水,如仙境般,不来岂非人生之憾。”林星曳学着薛琰的样子侃侃而谈,见谢悦瞬间被噎住的模样不禁嘴边莞尔。

那谢悦似丢了魂般,端起茶来大口一饮。

薛琰嘴边勾起一丝笑意,端茶浅尝。詹翊举杯示意对饮。

船桨轻摇,小舟穿过密密层层的荷茎,停靠在一处更为幽僻的水榭旁。谢悦引众人登岸,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巧绝伦的庭院。

院中引活水为溪,绕阶盘旋,奇石罗列,藤萝掩映。正厅前种着数本芭蕉,阔叶舒展,旁边数株西府海棠,虽非花时,枝叶却婆娑动人。

厅堂的门窗槅扇皆雕镂着“万福万寿”的花样,富丽堂皇中透着极致的享受意味,却又比之外间的画舫更多了几分私密与安定。

谢悦将几人安置在此,言道尚有他客需应酬,便含笑退下,留他们自便。

厅内一时只剩四人,杜若品了一口香茗,便率先开口:“詹先生,如今圣上锐意革新,鼓励改稻为茶,晚生听闻,新法推行甚是顺利,不知如今具体情形如何?”

詹翊正欣赏一幅独钓江雪图,语气平和道:“圣意已决,各处自然竭力奉行,如今江南、西南诸路,凡气候适宜之处,新辟茶山已连绵成片,茶苗也已种下。”

薛琰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壁。

詹翊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是继续道:“顺利……自是顺利的。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低沉了几分,“执行之中,也难免有些许困难。”

杜若好奇追问:“哦?有何困难?”

詹翊抬眼,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缓缓道:“今秋之前,江南已有农户因借贷官用以购苗、垦山,到期却因茶树未成,无力偿还。地方胥吏催逼过甚,以致……强占民田抵债,闹出了人命。

好在于大人处置及时,拨付了足够的抚恤银钱,将事态强压了下去,未曾酿成大变。”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还有这西南之地。此地虽本就产茶,然适宜种茶的山地终究有限。有些官员,为了政绩,将一些土壤贫瘠、日照不足,本不适合种茶的山坡地,也强令农户改种茶树。

农户不愿,便以官府名义,逼迫他们借贷,来年若茶树不成,或是成茶品质低劣卖不出价钱,这还贷的压力……只怕比江南更甚。”

“既如此,于大人可有应对之策?”杜若问道。

詹翊无奈一笑:"于大人最近忙于漕运之事,让我想办法解决......可我能有何办法?"

就在此时,只听有人推门而入:“这老天好巧不巧,刚入舫就下起雨了。”

众人回头,果然是杜蘅。

真实的世界,正向林星曳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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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藕窟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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