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像是熟悉了这地方,抖抖身上的雨,将油绸衣挂到衣架,缓缓走来。
“诸位,抱歉来晚了。这位……定然就是詹先生了,久闻大名!在下杜蘅,常听舍弟提及先生风采,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詹翊起身还礼,神色依旧平淡,只微微颔首:“杜编修客气了,叫我子舒便好。”
杜蘅随即看到女扮男装的林星曳,眼中一亮,上前道:“不知今日能在此见到林......公子,幸会。”
林星曳见他开口便心里一紧,向他使眼色,见他未戳破自己身份便又缓和下来,“杜公子,别来无恙。”
薛琰见此,莫名心中一酸,倒了杯酒递给杜蘅,“你来晚了,可要罚酒。”
“该罚该罚!不过等下可要让詹先生多给我们讲讲,如何革故鼎新,将所学用于治世?这真让我辈读书人钦佩不已!”
只见詹翊轻轻叹了口气,“杜兄谬赞。实不相瞒,今日在此,詹某反倒是……存了向诸位兄台请教之心。”
他微微一顿,随即坦言:“诸位皆是我朝俊杰,博学多才,见识不凡。新法推行,看似雷霆万钧,然其中艰难,如人饮水。詹某此刻,便如同行走于迷雾之中,苦无良策。”
杜蘅先安慰道:“子舒兄何必过虑,不妨讲出来,就算我等帮不上,讲出来心里也痛快些。”
詹翊声音不紧不慢,“第一,改稻为茶,占的是最好的水田。种茶的农户,地没了,只能去给茶园做工。工钱算下来,比原来种稻还少两成。如此一来,农户还有谁愿意把自家稻田改种茶苗?甚至有人偷偷把茶苗拔了,重新插秧。”
杜蘅重重地哼了一声:“意料之中。”
“第二,”詹翊继续说,“有些地方,官府硬推种茶,不管土质合不合适。我去看过一处山地,土是沙壤,存不住水,种出来的茶叶又苦又涩,根本卖不上价。农户白白忙活一年,什么也没落下。还有些地方,为了开茶园,把山上的树全砍了,开春一场雨,泥石流冲下来,埋了半个村子。”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杜蘅的脸色更难看了,他顿了顿,“想起太宗朝时,山东连着三年大旱,百姓只得肯树皮,吃观音土。把农田改茶田,万一遇上灾年,番邦的粮食运不过来,百姓吃什么?”
他说着,目光转向詹翊:“我不是反对茶贸。能换回番邦的玉米、红薯、土豆——那些东西耐旱,产量高,能在贫瘠的山地种——那我举双手赞成。但如果只是把良田改了种茶,只换银子,或是不得用的奇技淫巧之物,银子又不能吃,那这就是杀人的事啊。”
薛琰一直静坐聆听,此刻微微蹙眉,终于开口:“改稻为茶,本是自欺欺人,所谓‘理财’,本就是伪命题。
天下财货,自有定数,非在民间,则在公府。
朝廷强行聚敛,犹如竭泽而渔,看似国库充盈,实则民力已凋。此法并非创造财富,不过是财富转移之术,最终负担,仍会层层转嫁至升斗小民之身。与民争利,岂是治国长久之道?”
他这番言论,沉稳犀利,直指变法核心的争议。
林星曳在一旁听得入神,薛琰那句“天下财货,自有定数”让她心中一动,想起徐文渊也曾说过类似“左兜换右兜”之言。但她想起幼时外祖父带她去江南沈家寿宴,曾经有一处房间中尽是百姓送的瓜果,感谢沈老爷将茶利分与茶农之举。
若公家不得其法,民间未必不行。
随即,她清越开口:“这理财,关键在于,理在何处,由谁来理。”
众人皆看向她。
林星曳并未多想,继续道,“朝廷如果垄断专营,确如......薛兄所言,易成苛政。但若藏富于民,自为营生,那财富如同活水般奔流不息。
之前在江南,我便见过些经营得法的商户,非但自身富甲天下,更带动一地桑织,养活织工、染匠、贩夫,这些人数以万计。若再让家工也分得利,赚的越多,分得就越多,那便把劲儿都往一处使了。这样市镇变得繁荣,官府税赋也得充实。
没有茶农种出好茶,没有工匠烧出好瓷,何来海贸?这钱利又如何流动?流动起来,才能生出更多财富。”
薛琰即刻反驳:“当初赵氏当政,也提到此理论。但此完全依赖商号当家之秉性,商家多为争利,若与奸官勾结,欺下瞒上,还不是百姓受苦?这人间悲剧......还不够多么?”说到此处,薛琰想到母亲,神色低落,强忍着让自己保持平静。
林星曳不知薛琰此刻为何激动起来,但见杜蘅笑道:“砚修,来尝尝这谢舫的茶比临江楼的如何?”
一直安静听着的杜若,此刻放下茶盏,“如此看来,这改稻为茶,不能损害茶农的利益。林兄方才讲的,是个好办法。茶农入股,分红有据,种出来的茶越好,分的银子越多。
朝廷可以定规矩,贸易所得必须明确计算出茶农该分多少,昭告天下。如果有茶农觉得不公,可以找官府诉讼,或者朝廷设个可以说理的地方。”
杜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朝廷那帮人,谁有耐心跟茶农讲道理?”
杜若笑了笑:“所以得有人盯着。这个机构,不能光是户部的人,得请茶农自己选代表进来。他们最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亏,也最知道怎么才能不吃亏。”
杜蘅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詹翊若有所思,又忽然张口,“杜兄说的有理!这海贸换回来的东西,优先作物和粮食。回来的粮食,一部分平价卖给百姓,一部分存入官仓,以备荒年。”
杜若点点头,接着詹翊,“既然有些地方不适合种茶,就不强求了。可以用当地的特产代替,比如江西的瓷器、湖州的丝绸、福建的蔗糖、广东的果品。番邦人要的不只是茶叶,好东西他们都想要。因地制宜,各展所长,比一刀切改稻为茶强得多。”
杜蘅忍不住开口,“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么多?”
杜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把几位兄长的道理,拼在一起想了想。”
詹翊今天听到如此辩言,心中渐渐漾开激赏的涟漪。他微微抬高手中酒杯,言辞恳切:“诸位之言,非是泛泛空谈,字字句句皆源于对世情的洞察与家国的热忱。
这些,在詹某心中,比金石更为珍贵!得聆诸位肺腑之言,实乃詹翊平生幸事!他日庙堂之上,诸位必为国之栋梁!”
言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豪迈而真诚。
窗外,雨逐渐停了。
此时珠帘轻响,谢悦含笑步入,一派轻松闲适,抚掌笑道:“小弟已备下薄酒时鲜,还请移步花厅,略作品尝,稍解疲乏。”
众人随他转入另一处更为开阔轩敞的厅堂。但见当中摆着一张大螺钿紫檀荷花鸳鸯戏水大圆桌,桌上器皿皆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银碟玉箸,光可鉴人。
正中一只巨大的霁红釉冰裂纹蟹盆内,热气腾腾堆着如小山般的螃蟹,只只膏肥黄满,色泽橙红诱人。旁边配着姜醋小碟,并各色精致小菜、点心,如松瓤鹅油卷、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等,罗列满案,香气扑鼻而来。
然而,比这珍馐更引人注目的,是随侍在侧的仆从。方才引路、奉茶的清秀小厮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着绮罗、姿容出众的年轻男女。
男子皆清俊挺拔,女子皆妩媚婀娜,他们悄无声息地侍立一旁,或执壶,或捧盆,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殷勤与试探。每位客人身后,都悄然立着这样一对男女,随时准备上前布菜斟酒。
林星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她只觉那些貌美女子靠近时,香风阵阵,柔声软语,有意无意地将纤纤玉指搭上她的肩臂,或是将斟满的酒杯递到她唇边,那过分亲昵的姿态让她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便往后缩了缩,眉头微蹙,只摆手低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她心中却生出些警惕,自然未解那“留下香囊”的隐秘规矩,只觉得这宴会的气氛,比方才的辩论更让她如坐针毡。
坐在她斜对面的薛琰,将她这番窘迫与疏离尽收眼底。见她像个误入狼群的小兽,与方才侃侃而谈、机敏犀利的“林公子”判若两人。他嘴边勾起一丝笑意,对着身旁剥蟹的女子低语了几句。
那女子闻言,娇媚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顺从地微微颔首。随即,她不仅自己悄然退后,隐入阴影之中,更对侍立在林星曳身后那对跃跃欲试的男女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见状,虽有不甘,却也只得依言,随着她一同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不再近前打扰。
林星曳顿觉周身那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消失了,虽不明所以,但也暗自松了口气。
一旁的杜蘅却是此中老手,他笑嘻嘻地接过身后俊朗小生剥好的蟹肉,蘸了姜醋,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与那小生调笑了两句,神态自若。
而詹翊,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对身旁的美色视若无睹,只专注于品尝蟹黄的美味,偶尔与谢悦交谈几句,仿佛周遭的旖旎风光与他全然无关。
杜蘅大约是觉得光是吃酒有些无趣,将手中的蟹鳌一放,击掌笑道:“如此良辰,珍馐美器,若无文采助兴,岂非可惜?不妨来对对子,不拘题材,不论雅俗,只要工整便好!”
他也不等众人响应,便眯着眼,瞅着盘中张牙舞爪的蟹壳,吟道:“甲胄狰狞徒逞横,终归红釜作珍馐。”
杜若像是有着默契般,不假思索指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便接道:“稻粱俯首经千杵,始化金樽琥珀光。”
“砚修,你来一个。”杜蘅接过身后女子的酒杯,瞥向薛琰。
这章写完,感觉给自己上了一堂经济学课。
杜蘅,字梦洲;杜若,字玉阶;谢悦,字止祥;詹翊,字子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舌翻论策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