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曳心头一跳,“爬着玩,没什么的。”她见薛琰并没有转身回去的意思,便也不再理会,只提着灯笼,继续沿着那模糊的路径往上走。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又清晰地表明着他的存在。她便任由他跟着,两人一前一后,一路上也没什么话,只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无关紧要的。
约莫半个时辰,头顶的树木渐渐稀疏,已能望见山顶那块光秃秃的轮廓了。林星曳不禁加快了些脚步。
就在此时,右边原本被树木遮挡的方向,忽然有微风吹来,带着夜间山野特有的清冽。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脚步霎时停住,人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薛琰见她忽然驻足,模样有些异样,便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右望去。这一望,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屏住了。
墨色的天穹,并非纯然的黑,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近乎温柔的蓝黑低垂着,广袤无边,将天下万民、山川城池都轻轻拥在怀里。远处,益州城的万千灯火,如同被打碎了的满天星斗,密密匝匝,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那光芒并不刺眼,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在夜雾中微微晕染开,连成一片静谧的光海。更远处,蜿蜒的江河倒映着零星的渔火,像一条暗色的绸带上缀着的几颗流动的珍珠。
“万里江痕衔火去,天地同欢共此辰。”薛琰忍不住来了诗兴。他虽自幼见惯了琼楼玉宇,却从未感受过这般从高处俯瞰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壮阔。
但是,薛琰等到的却是一片沉默。
他偏过头,见林星曳已不言不语地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膝盖,目光悠远地望着那片灯海。
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林星曳把头背向他,抬手像是擦拭着什么。
她,哭了么?
这是他第一次见。但他不知道的是,未来还会见到很多次。
薛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撩起衣摆,径直走到林星曳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席地坐了下来。
山间的风慢慢抚平着这寂静,随后,薛琰听到身边清泠的声音,“进京之前,我和爹爹……虽清贫,却也自在。”她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光海收回到自己并拢的膝头,“可进了京,却发现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了。”这满城的灯火越是辉煌,对她,就越是刺痛。
薛琰心中一滞,立刻明白自己方才的感慨于她而言是何等不合时宜。他看着她强装出的笑容,在朦胧夜色和远方光晕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他语气不由得放得和缓坚定:“此行,必将事情调查清楚,若林主事蒙冤......定还他清白。”
林星曳也并非真的怪他,便仰起头,重新望向那片与灯海交织的夜幕,“公子,这命数真是天定,还是人为?这灯火,星辰,是本就如此,还是……因为我们此刻看到了,它们才存在?”
薛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玄妙的问题问得一怔。他略一沉吟道:“星月自然亘古存在,灯火亦是百姓千家所点燃。天地自有其运行之道,这世间的是非曲直,也自有公理与法度在。”
林星曳却轻轻笑了笑,“同一片景色,公子见了,觉得是‘天地同欢’,但我只觉得这烛火刺眼。你我心中各有各的尺,量出来的,未必相同。”
她转头看了看若有所思的薛琰,继续道:“若这世间真有绝对的‘道’,那为何……好人未必有好报,而恶行有时却能逍遥?
这其中的‘公理’,又究竟握在谁的手中呢?”
薛琰一时语塞,林星曳一番话,掀起了心中对母亲思念的伤痛。他转眼瞥向身旁的女子,好似明白了林星曳方才所言,觉得这点点星火衬的心中丝丝落寞。
他只能拼命望向星火的尽头,彷佛那心里的痛楚也被带到远处,缓缓磨平。
二人一时各自陷入沉思,也不知过了多久,薛琰轻声道:“夜凉,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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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行人终于踏入了益州地界。这名满天下的“天府之国”,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派令人心沉的凋敝景象。
城门内外,流民聚集,面有菜色。街道两旁的店铺,十家中倒有三四家挂着“歇业”或“出兑”的木牌,即便仍在营业的,也多是门可罗雀。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交引铺——原本应是财源广进之地,此刻却要么大门紧闭,要么挤满了情绪激动的人群,喧嚣着、哭喊着,手中挥舞着一叠叠如今几乎成了废纸的茶引。
“作孽啊!当初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怎么说废就废了!”
“兑不出钱,拿什么买米下锅?!”
“天杀的啊!这让我们怎么活!”
哀鸿遍野,怨声载道。茶引信用的崩塌,商铺无法周转,市面流通停滞,物价却如脱缰野马般飙升。米价、盐价一日三变,寻常百姓人家多年的积蓄顷刻间化为乌有。为了换取活命的铜钱和粮食,每日都有无数人被迫在当铺前排队,将祖传的房契、地契以低得惊人的价格抵押出去。
更有那拖家带口者,背着简陋的行囊,神情麻木地随着人流涌出城门,踏上前途未卜的逃难之路。昔日繁华富庶的益州,如今竟似人间炼狱。
林星曳走在街上,看着眼前这幕幕惨状,只觉得心如刀绞。正心痛间,她目光一凝,看到前方一处还算齐整的商铺门前,竟聚集着一些人,拉起了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刺眼的大字—— 严惩茶马司贪官,还我益州百姓血汗钱!
这说的,不正是爹爹?这几个大字,刺得她眼前微微一黑,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一直留意着她的薛琰伸手虚扶了一下,低声道:“要不先寻个地方歇息片刻?”
林星曳站稳身子,轻摇了摇头,目光从那条幅上移开,转而看向薛琰,眼神里已没有了方才瞬间的脆弱,“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公子,我们先去茶引铺看看?”
“好。”
益州城,金熙路。往日这条街上最气派的交引铺,此刻三班衙役挎着腰刀,如临大敌地守在紧闭的乌木大门两侧,脸上写满不耐与警惕。
铺子前聚集着一大群人,推推搡搡,衣衫从绸缎到粗布不等,却都带着相似的绝望与愤怒。
“还我银子!那是我全家的活命钱!”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商人,脸色涨红,声音嘶哑。
“大老爷开开眼吧!茶引兑不出钱,我拿什么给雇工发工钱?船都泊在码头生锈了!”另一个显然是搞运输的脚行头目,捶胸顿足。
还有面色黧黑、手脚粗糙的茶农,他们不懂什么行情,只知道手里盖了红印的纸突然换不来米了,只能挥舞着茶引,用浓重的乡音哭喊咒骂,却被衙役粗暴地推开。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气味。昔日门庭若市、算盘声噼啪不绝的交引铺,高悬的匾额蒙了尘,紧闭的门窗后,隐约可见几双惊惶窥探的眼睛。
林星曳压下心头的震动,挤过人群。薛琰上前,跟在她身后。
林星曳对为首的衙役头目略一拱手,语气尽量平和:“差爷,我等是外地茶商,有些引子想来兑些现银周转。”
衙役头目先斜睨一眼,旋即看向薛琰,见二人气度不凡,不像来闹事的穷汉,这才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旁边一个小吏会意,拉开一道门缝,放二人闪身进去,又迅速关上,将门外的喧嚣隔开一层,却依然隐隐传来。
铺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味道。柜台后的掌柜见他们二人后似放松了戒备,命人收拾起面前已狼藉一片的账本。
“掌柜的,”林星曳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缓,拿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面额不大的旧茶引放在柜台上,“我们想兑些现银,您看……”
只见这老掌柜并未细看,就坚定道:“二位客官……只能按票面三成兑付。”
“三成?!”林星曳大为吃惊,语气却并不激烈,“掌柜的,这……这折价也太狠了。我们半年前收引子时,可不是这个光景。听说益州的茶引一向紧俏,怎么突然就……”
掌柜长叹一声,“谁说不是呢!可也就……也就差不多两个月前吧,市面上不知怎的,突然就涌出来好多新引子!像洪水一样,止都止不住!”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一开始还只是悄悄流转,后来……各地的商人不知听了什么风,也开始跟着抛!
这一抛可就全乱了套了!价格一天比一天贱,兑付的现银早就跟不上了……”
薛琰沉声问:“两个月前?突然多出来的引子,掌柜可知道来源?印制可有异常?”
掌柜摇头,“我也不知,只听说……印制的批文手续都是齐全的,就是……就是量太大了!洪水,真是洪水啊!”
离开这家交引铺,二人在馆子歇脚。
只见一位微醺的中年汉,似是商人,被店小二拉住说没付饭钱,旁边还有一位满脸落魄,胡子拉碴的小贩,似是觉得丢脸,却也无奈。
林星曳见状,上前帮忙解了围。薛琰也没阻止,还邀他们一起用饭。
“半年前!就是半年前!那时候茶引多金贵?都说要涨!‘昌盛’钱庄的人找上门,说可以低息借我本钱买引,等涨了抛出去,还了债还能大赚一笔……我,我鬼迷心窍啊!把铺子都抵押了!”
那小贩更是哽咽道:“俺也是听信了‘昌盛’钱庄的伙计忽悠,说茶引是‘活财神’,借了印子钱(高利贷)去囤……现在引子成了废纸,钱庄天天逼债,俺那点家当……全没了,全没了啊!”
林星曳像是想到什么,眼波一转,“二位友人莫急,在下愿原价收购你们手里所有的茶引。”
那二位商人,一时愣住,似不敢相信。
薛琰的眼光从林星曳处离开,坚定看向两位商人,“是真的,包括你们熟识的商人,手里的茶引想抛售的,我们都愿收。”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林星曳和薛琰眼中同见一景,心境却不同。
若问江月何时照,当你来时,月独照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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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星辩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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