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城南客栈。
薛琰不愿打草惊蛇,只挑了处普通地方落脚。他与林星曳匆匆用饭后便扎进了茶引的“山海”中。
薛琰单膝跪在引堆旁,修长的手指正快速翻检。他忽然动作一顿,抽出一沓茶引,举到灯下细看。
“不对。”
林星曳闻言抬起脸。灯火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哪里不对?”
“看印纹。”薛琰将几张茶引并排摊在青砖地上,“纸质是官坊的‘清江楮’,朱印也是榷货务的章,但雕刻的底板——你摸摸看。”
林星曳俯身,指尖轻轻抚过朱红色印纹。一种熟悉的、略微毛糙的质感从指腹传来。
“是木版。”她蹙眉,“可木版印引并不稀奇,爹爹说过,早年各地茶场赶不及领铜版时,都用过临时木版。”
“问题就在‘临时’二字。今年开春,朝廷明令天下茶引一律改用铜版雕刻,旧木版尽数销毁。如今已是深秋。”他站起身,从角落搬来另一摞捆扎整齐的引券,快速翻找对比。
烛光将他紧抿的唇线照得愈发锋利。
林星曳也蹲到他身旁,抽出一张铜版印的茶引。两相对照,差异立现——木版印纹边缘总有细微的晕染,线条也略显朴拙。铜版却锋棱清晰,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力透纸背的凌厉。
“公子,你看这里。”她忽然指向木版印纹中一处极隐蔽的细节——那是一道形似雀舌的卷云纹,藏在“茶”字右下的勾缝里,“这是爹爹当年为防伪独创的暗记。若是伪造,岂会连这样的细节都仿得出来?”
薛琰接过那张引,盯着雀舌纹看了半晌。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正因林主事所创,知道此暗记的人才有限。若真有人要伪造,必是能接触到当年木版图样、甚至参与过雕刻的内行。”
说罢,他转身走向堆积最高的那摞引券。林星曳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也跟了过去。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薛琰将不同批次的引券按月份分开,再逐一挑出木版与铜版,分置左右。
子时的更鼓从遥远街巷传来时,地上的分堆已渐成规模。
林星曳数到第三遍时,指尖微微发凉。
左堆——木版印的茶引,已堆起半人高。右堆——铜版印的,不足左堆三分之一。
“三成。”薛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自年初改制至今,本该全是铜版。可现在流通的引券里,铜版只占三成。”
他蹲下身,捡起一张木版茶引,对着烛火透视纸张纹理:“纸质是真的,官印是真的,暗记也是真的。那么,多出来的这些‘真木版’是从哪儿来的?”
林星曳盯着这两堆引券,轻声道:“能接触到旧木版、知晓暗记、还能弄到官坊纸张和真朱印的人……”
“而且要有门路让这些引券畅通无阻地流入市面。”薛琰接过她的话,目光落在引券上,“今夜到此为止。明日,我们去查这批‘淮南西路’的引券,再派人去黑市从旁印证。”
“公子,我可以去黑市,有些茶商的话术,普通官人恐怕并不了解。今日那两位商人提到的昌盛钱庄,想必是突破口。”
薛琰看着她坚定又略显疲惫的眼神,犹豫片刻点点头,“也好,多派些人,跟着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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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城引库坐落在府衙西侧一条僻静的巷底,青砖高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
薛琰一身素青翰林常服,腰间悬着表明身份的鱼袋,由一名面色忐忑的库吏引着,穿过三道沉重的包铁木门,才进到存放茶引出纳总账的库房。
光线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斜射进来,照出空中浮动的万千尘埃。成排的樟木架子上,按年份月份码放着深蓝色布面封套的账册,像一道沉默的崖壁。
“稷兴七年,正月至今,所有茶引发售、流转、核销的总录与分户细账,烦请调出。”薛琰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库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员,姓王,手指粗糙,闻言露出为难之色:“薛大人,这……卷帙浩繁,不知您具体要查哪一家,或哪一日的?小的好替您拣选,也省得大人费眼力。”
“不必。”薛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扫过架子,“本官奉上谕,详察益州茶政。就从总录开始,按顺序取来。”
王库吏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再多言,转身去架子上搬动厚重的账册,动作有些迟缓。灰尘被惊起,在光柱里翻涌。
薛琰带着三人就在靠窗一张厚重的梨木桌案后坐下翻查。他看得极快,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蝇头小楷记录的数字、商号名称与引票编号,时而停下来,用随身带来的炭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下几个符号或日期。库房里只剩下规律的翻页声和王库吏偶尔搬动账册的沉闷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影西移。薛琰的神情专注,看不出喜怒。王库吏起初垂手站在不远处,后来渐渐有些站不住,悄悄挪到门边的阴影里。
直到翻阅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时,薛琰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往前回翻了两页,又向后连续翻了几页,炭笔在纸上书写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王书吏。”他忽然开口。
阴影里的王库吏吓了一跳,忙应道:“小的在。”
“近半年来,每月中旬,茶引发售的录档,似乎比上月其他时段……笔迹墨色略新,纸张折痕也稍浅。”薛琰没有抬头,指尖点着账册上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差别,“是分两次登录,抑或……别有缘故?”
王库吏额头渗出细汗,快步走近,弯腰看向账册,勉强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或许是月中事务繁杂,有时录档的纸张是新取的一批,笔墨也现研的,故而显得新些。内容、数目都是再三核对,绝无差错的。”
“哦?”薛琰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那这每月中旬,茶引流向的商户……‘隆丰号’、‘泰和记’、‘永顺昌’……还有这家‘万通源’,似乎出现得尤为频繁。
尤其这万通源,总录显示其每月中旬皆有大宗引票购入或转入,但其名下细账,”他轻轻推过旁边另一本账册,“对应的分户记载,却往往语焉不详,多用‘同业拆借’、‘抵账转入’等由头,具体源头指向不明。这又是何故?”
王库吏的脸色有些发白,支吾道:“这……商户间引票流转,原因多样,或资金周转,或货物调剂,只要最终勘合无误,引库只记其归属变更,确乎不必……不必详究每一手细微缘由。
那万通源是城中大商号,信誉卓著,与各家往来频繁,也是常理。”
“信誉卓著。”薛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听不出情绪。他合上账册,炭笔在纸上最后勾勒了几笔,将几张纸叠好收起。“有劳了。今日便到此。”
他起身,抚平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向库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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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的秋雨总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透亮的日头,转眼就被灰蒙蒙的云絮吞没,细密的雨丝斜织下来,将青石板路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暗色。
薛琰踩着微湿的鞋履,拐进南市口一家挂着“刘记汤面”幌子的食肆。店面不大,烟火气却浓,大锅里骨头汤滚沸的白汽混着辣子香气,氤氲了半间屋子。
他径直走向最里侧用旧竹帘半隔着的角落。林星曳已经在了,面前一碗面汤还剩小半,她正用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里面几片菜叶。
林星曳听了薛琰的探查,微微点头,“黑市也是如此说,这半年市面上多出来的‘新引’,七拐八绕,最后大头的去处,就是万通源。”
薛琰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热气扑上他的脸:“还有别的?”
林星曳正待开口,忽闻竹帘外步履声近,稳健而刻意。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枚不起眼青玉扳指的手撩开,来人四十许岁,面容平凡,一身靛青杭绸直裰,料子细看却是内府特有的暗纹云锦,浆洗得挺括服帖。
他目光在薛琰脸上略一停留,拱手道:“薛翰林,薛夫人,打扰。我家主人有请,过府一叙。”
薛琰见身份已被点破,但神色不动,“尊驾是?”
那人并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物,掌心摊开。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隐在云中的螭龙,龙睛处一点天然沁色如血,雕工古拙大气,绝非民间可有。
更关键是玉佩边缘一道细微却规则的磕痕——薛琰在京中翰林院翻阅旧档时,曾见过先帝赏赐功臣的图谱,此纹样与磕痕,与记载中某块“赐文皇帝幼弟”的玉佩特征一般无二。
薛琰瞳孔微缩,抬眼再看那人平静无波的脸,心念电转,对林星曳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起身道:“有劳引路。”
马车外观朴素,内里宽敞,铺设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小几上固定着一盏琉璃罩防风灯,光线稳定柔和。车厢密闭极好,几乎听不见外间市声。
林星曳以目光询问,薛琰只微微摇头,示意噤声。
马车穿街过巷,行了约莫两刻钟,缓缓停稳。
下车时,薛琰抬眼望去,心头不由一震。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高门大户,而是一片依山势起伏的园林,粉墙黛瓦掩映在森森古木之后,门楣上并无匾额,只两尊形制古朴、似狮非狮的石兽蹲守。
引路人推开一扇并不起眼的黑漆侧门,躬身请入。入门方知别有洞天。曲廊回环,引着他们穿花渡柳,来到一处临水敞轩。
轩内已有两名青衣小鬟垂手侍立,见他们进来,无声敛衽为礼,随即退至轩外。引路人也躬身退下。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轩内寂然,唯闻窗外竹叶沙沙,远处似有极轻的流水潺潺。
薛琰安坐不动,林星曳却耐不住,压低声音:“这是何处?那玉佩……”
“咸王府。”
这案子查着查着,忽然误闯天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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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蛛丝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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